“其余被俘官员、士卒,”李渊环视殿中文武,声音恢复平静,“只要非首恶,愿意归顺者,一律赦免,量才录用。不得滥杀,不得侵夺其家财。”
“大将军仁厚!”裴寂适时赞道。
处理完俘虏,李渊开始着手稳定秩序,收揽民心。他深知,武力夺取城池只是第一步,如何治理,才是真正的考验。
“传令下去,”李渊对温大雅、颜师古等文臣道,“以大将军府名义,颁布安民告示,与民‘约法十二条’,张帖全城各处!”
这“约法十二条”,是李渊与幕僚精心拟定的简易法律,旨在迅速稳定社会秩序,争取民心。其核心内容包括: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仿汉高祖约法三章);废除隋炀帝时期绝大部分苛捐杂税、严刑峻法;赦免城中因战乱或被迫从逆的普通军民;鼓励商贾开业,百姓各安其业;保护前朝官员、士绅的合法财产(附逆者除外);唐军士卒不得扰民,违者严惩等等。
条文简洁明了,直指隋末乱政的痛处,饱受战乱和苛政之苦的大兴城百姓闻之,如久旱逢甘霖,奔走相告。街头巷尾的恐慌情绪迅速缓解,许多关闭的店铺试探着重新开张,躲藏的百姓也小心翼翼走出家门。李渊“仁义之师”的形象,初步树立。
然而,就在这大局初定、人心思安的时刻,一桩意外插曲,险些酿成风波。
大将军府临时牢狱,一名年约三旬、相貌英挺、即便身着囚衣也难掩勃勃英气的将领,被单独关押在此。他便是马邑郡丞李靖。
李靖,本名药师,雍州三原人。其舅韩擒虎乃隋朝名将,曾率军灭陈。李靖少负大志,文武兼资,韩擒虎曾抚其背叹曰:“可与论孙、吴之术者,唯斯人矣!”然而,李靖的仕途并不顺遂,因性情刚直,得罪权贵,多年沉沦下僚,仅在边郡马邑担任郡丞。更重要的是,他早年曾与李渊有过嫌隙。据传李渊在太原时,李靖察觉其有异志,曾欲向朝廷告发,事虽未成,但梁子已经结下。
李渊攻入大兴城后,清点俘获官员,李靖的名字赫然在列。想起旧怨,加之李靖才干名声在外,若不能为己所用,恐成后患,李渊杀心顿起,下令将李靖推出斩首。
此刻,李靖被缚于辕门外,刽子手已就位。围观的士卒百姓指指点点。李靖自知难逃一死,心中悲愤,却又不甘就此默默殒命。他猛地抬头,望向不远处正在巡视的李渊仪仗,用尽全身力气,仰天长啸,声震四野:
“唐公兴义兵,欲平暴乱,安定天下,此乃壮举!然今天下未定,群雄并起,正是用人之际!唐公却因往日私怨,要杀壮士,岂是成大事者所为?!李靖一死不足惜,只恐天下有志之士闻之,皆寒心裹足,不敢来投!唐公欲得天下耶?抑或只想泄私愤耶?!”
这一番话,如同霹雳,响彻辕门内外。正准备离去的李渊闻言,脚步一顿,霍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被缚的李靖。
周围的文武、士卒,也都被李靖这临死前的豪言所震,一时鸦雀无声。
李渊脸色变幻,眼中杀意与惜才之心激烈交战。李靖所言,正中要害。他李渊志在天下,若因私怨擅杀有名望的才俊,确实会损害他招贤纳士的名声。但此人曾欲告发自己,留之恐为隐患……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而急切的声音响起:“父亲!刀下留人!”
只见李世民排众而出,快步走到李渊面前,躬身施礼,语气恳切:“父亲,李靖所言,虽直率无礼,却并非全无道理。儿臣亦曾闻李靖之名,其舅韩擒虎尝赞其有将帅之才。今我初定关中,正是广纳贤才,共图大业之时。李靖既有才名,又值壮年,杀之可惜!不如赦其罪,察其能,若果有真才实学,正当为父亲所用;若徒有虚名,再处置不迟。万不可因一时之愤,而失天下士人之心!请父亲三思!”
李世民这番话,既给了李渊台阶下,又点明了利害关系,更表达了自己对人才的渴望。
李渊看着神色焦急的儿子,又瞥了一眼远处昂然不屈的李靖,沉吟片刻,终于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他长叹一声:“也罢。既然世民为你求情……暂免死罪。”
他挥挥手:“松绑。李靖,看在吾儿面上,饶你不死。然死罪可免,你须在吾儿麾下效力,戴罪立功!若敢有二心,定斩不饶!”
刽子手上前为李靖解开绳索。李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先是对着李渊的方向,深深一揖,虽未言语,但姿态已表明暂时服软。然后,他转向李世民,郑重抱拳,声音低沉却清晰:“李靖,谢二公子活命之恩!愿效犬马之劳!”
李世民上前,亲手扶起李靖,温言道:“李郡丞请起。世民久闻大名,今日得见,幸甚。望先生不弃,暂居世民幕府,共商大事。”
“敢不从命。”李靖应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李世风貌的审视,更有对未来的一丝期待。
一场风波,因李世民的力谏而化解。李靖被引入李世民幕府,自此,这位未来的大唐军神,开始了与李世民的君臣际遇,也为李唐王朝的未来,增添了一根至关重要的栋梁。
夕阳西下,将大兴城的巍峨城墙染成一片金红。硝烟尚未完全散尽,血腥气依稀可闻,但街市上已有了零星的人气,巡逻的唐军士卒虽然警惕,却也基本遵守着“约法十二条”。
李渊站在长乐宫的高台上,俯瞰着这座刚刚易主的天下第一雄城。心中并无多少夺取帝都的狂喜,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与对未来的深远思虑。
拿下大兴城,意味着他真正拥有了争夺天下的资格和最坚实的根基。但前路依然漫长:西边有薛举父子虎视眈眈,东边有李密、王世充鏖战洛阳,北有刘武周勾结突厥,更远的河北窦建德、齐地高鉴、江南萧铣、林士弘……群雄环伺,天下远未平定。
而内部,如何消化这座庞大的帝都,如何安置前朝庞大的官僚体系,如何平衡麾下各方势力,如何将“尊隋”的旗帜继续打下去而又逐步向“代隋”过渡……千头万绪,挑战才刚刚开始。
“关中已定,根基初立。”李渊低声自语,目光投向东方更广阔的天地,“下一步,该放眼天下了。”
身后,李世民、李建成、裴寂、刘文静等文武肃立,每个人都明白,夺取大兴城不是一个结束,而是一个全新的、更加波澜壮阔的开始。似乎属于李唐的时代,在这一天,掀开了它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