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伏在一堵半人高的土墙后,粗粝的墙皮硌着他的肩胛骨。
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肺叶像塞满了浸水的棉絮,沉重地鼓动,竭力不发出一点声音。
耳朵却在高度戒备下变得异常灵敏,捕捉着夜风拂过枯草尖的细微嘶嘶声,以及……更远处,那如同毒蛇游过碎石滩的,令人心悸的窸窣。
来了。
远处的黑暗里,几个模糊的影子如同鬼魅般蠕动,无声地汇入月光勉强照亮的巷口。
他们排成松散的三角阵型,枪管向前探出,钢盔的轮廓在月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光。
七个人。
无声的压迫感如同潮水,无声无息地漫过残垣断壁,汹涌地挤压过来。
当走在最前面那个士兵的皮靴,踏过一块横在巷子中央的,半埋入土的青石板时,李长歌动了。
动作干净得像闪电撕开夜幕。
他的上半身猛地从土墙后弹起,探出,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驳壳枪早已端平,枪口在抬起的瞬间便喷吐出炽烈的火舌。
“砰!砰!”
两点橘红色的毒焰在昏暗的巷口猛然炸开,刺破沉寂。
枪声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死寂的夜里,瞬间撕裂了凝固的空气。
走在最前的士兵,应着第一声枪响,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正面击中。
他踉跄着向后倒去,手里的步枪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了几滚。
紧接着,排在他左后方几步远的另一个士兵,闷哼都来不及发出一声,整个身体便被第二颗子弹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飞起,直挺挺地撞在后面同伴的身上,两人如同被推倒的麻袋一样叠着倒下。
死亡来得如此迅疾而猛烈。
“有埋伏!散开!快散开!”
剩下的五个士兵瞬间炸了锅。
粗粝的,带着惊恐和狂怒的吼叫声此起彼伏,瞬间打破了寂静。
弹雨顷刻间泼洒过来,子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噗噗噗地钻进李长歌刚才藏身的土墙,激扬起一片呛人的黄尘。
泥土碎屑带着灼热的气息溅在他的脸上,脖颈上,留下一道道微小的刺痛。
李长歌早已缩回墙后,身体顺势向侧面一滚,后背重重撞在巷子深处一个巨大的石碾盘上。
冰冷坚硬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
“包抄他!从两边上!”一个嘶哑的声音在枪声间隙咆哮着指挥。
脚步声骤然急促杂乱起来,分成了两股,如同毒蛇分叉的信子,贴着巷子两侧的墙壁阴影,凶狠地朝石碾盘的位置压来。
李长歌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
他侧耳凝神,将驳壳枪侧放在碾盘边缘,枪口斜指左侧巷子方向。
左耳死死贴住冰冷粗糙的石碾盘表面,捕捉着右边逼近的,沉重的皮靴踏地声。
一步,两步……越来越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杀机。
就在那脚步声几乎要踏到碾盘侧后方的瞬间,李长歌猛地探出了手臂和枪口。
没有瞄准,完全凭借感觉,对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呃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应声而起,紧接着是身体沉重倒地的扑通声。
右侧包抄的威胁暂时解除。
几乎在同一刹那,左侧的枪声爆豆般响起。
子弹如同冰雹,密集地倾泻在碾盘正面和边缘的石头上,溅起连串耀眼的火星。
碎石和粉末簌簌落下,崩在李长歌蜷缩的身体上。
他只能死死地伏低身体,将整个身躯蜷缩在碾盘厚重坚实的底部之后。
“手榴弹!妈的,炸死他!”左侧一个沙哑的声音狂吼道,带着一种失去同伴的暴怒。
这声充满恶意的嘶吼如同冰水灌顶,瞬间浇灭了李长歌因短暂得手而升起的一丝侥幸。他浑身的寒毛骤然立起,一股冰冷的战栗沿着脊椎直冲头顶。
“嗤——!”
一声短促,尖锐,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摩擦声在左侧仅仅几步开外的地方响起。那是手榴弹拉火绳被猛然扯掉的声音!在死寂的巷战中,这声音比任何枪响都更能直接宣告死亡。
李长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犹豫!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感官。
他猛地从石碾盘后面弹起,不是后退,而是借着蹬地的力量,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与手榴弹飞来方向相反的,右侧巷道的深处扑去!
身体刚刚脱离碾盘掩护的阴影,眼角余光瞥见一个黑乎乎,拳头大小的东西,带着死亡的抛物线轨迹,从他左侧的空中呼啸着翻滚落下,正正砸向他刚刚藏身的碾盘后方。
“轰隆——!!!”
爆炸来得惊天动地!
一团赤红刺眼的光芒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石碾盘的位置猛烈地膨胀开来。
狂暴的气浪如同无形的巨锤,以碾压一切的姿态横扫四方。
灼热的气流裹挟着碎石,泥土和硝烟,狠狠砸在李长歌刚刚扑倒的后背上。
“唔!”
“上!他没死!抓活的!”一个兴奋而残忍的声音在爆炸的余音中响起,清晰地穿透了耳鸣的噪音。
模糊的视线里,三个扭曲晃动的黑影,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带着腾腾杀气,从爆炸的烟尘和左侧巷口的方向猛扑过来!
三把刺刀在浑浊的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致命的寒光。
李长歌挣扎着想要抬起手臂,握紧那支几乎脱手的驳壳枪。
但后背和胸腔撕裂般的剧痛让他手臂一阵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枪口沉重得难以抬起。
完了?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意识。
不!绝不!
那士兵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被那近在咫尺,冒着青烟的恐怖造物完全攫住。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或格挡的动作,只能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短促到极点的尖嚎:“啊——!”
“轰!”
爆炸声比刚才的手榴弹沉闷许多,却带着一种残忍的,血肉撕裂的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