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歌趴在磨坊那倾斜的屋顶上。
粗糙的瓦片硌着他的肋骨,带着秋夜的冰凉,丝丝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骨髓。
他像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与屋脊的阴影彻底融为一体。
只有那双眼睛,在浓重的夜色里,依然亮得惊人,如同寒潭深处最冷冽的星子,死死锁住村口那条唯一通向外界的土路。
来了。
远处,蹄声由远及近,沉闷杂乱地敲打着地面,如同踏在紧绷的鼓皮上。
几束昏黄摇曳的光柱刺破黑暗,那是马灯,在土路上颠簸跳跃,映出几个歪斜拉长的人影。
四个,或者五个?
人影在光柱里晃动,重叠,伴随着粗嘎的呼喝和短促的口令。
扳机第二道火的感觉清晰传来,指尖传来的压力稳定而坚决。
屏息。
击发!
“啪嚓——!”
一声脆响,比预想中更清晰,更短促,如同寒冬里冻裂的冰凌。
那盏在夜风中本就摇曳的油灯应声炸开,火光猛地一蹿,随即彻底熄灭。
玻璃碎片和燃烧的灯芯残骸四散飞溅,如同瞬间绽放又瞬间凋零的诡异焰火。
光明的骤然消失带来了绝对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瞬间将村口那几个刚下马的士兵身影彻底吞没。
“操!”
“灯!灯灭了?!”
“有埋伏!散开!快他妈散开!”
惊怒交加的吼叫几乎在黑暗降临的同时炸开,带着变调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士兵们如同被惊飞的乌鸦,手忙脚乱地想要拉开距离,身影在彻底的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更加混乱的碰撞,咒骂声。
李长歌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眯起,捕捉着那些因慌乱而暴露在微弱天光下的轮廓。
枪口迅速而沉稳地移动,枪托紧抵肩窝带来的坚实触感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黑暗是他的猎场,那些慌乱的声音和轮廓是唯一的猎物标记。
“砰!”
莫辛纳甘沉稳地咆哮,枪口喷吐出短暂而耀眼的橘红色火焰,瞬间照亮了屋顶一角飞扬的细小尘埃。
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破空而去,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
“呃啊——!”
村口最靠近油灯残骸的一个士兵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胸口,喉咙里挤出半声短促的闷哼。
他手里的马灯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玻璃罩碎裂开来,残留的煤油泼溅开来,在黑暗中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那士兵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栽倒,砸起一片尘土。
“三点方向!屋顶!在磨坊屋顶!”一个嘶哑,带着明显外地口音的声音狂吼起来,充满了恐惧和歇斯底里的命令意味。
紧接着,几道仓促的,毫无章法的枪口火焰在村口不同的位置闪烁起来。
“砰!砰!砰砰!”
子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盲目地扑向磨坊屋顶。
大部分都打高了,或者偏得离谱,只有少数几颗噗噗作响地钻入李长歌身前不足半尺的瓦片里,破碎的瓦砾碎片和呛人的灰尘猛地溅起,扑打在他的额头和手臂上,传来细微的刺痛。
一片锋利的瓦砾碎片擦过他的左颊,留下一条细长的灼热。
李长歌纹丝不动,仿佛那些致命的弹雨只是扰人的蚊蚋。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右手食指离开扳机的同时,左手已经闪电般后拉枪栓。
“喀啦——叮!”滚烫的弹壳带着一缕青烟,清脆地弹跳出来,落在瓦片上发出轻响,又被下一颗冰冷的,散发着金属味的子弹顶入枪膛的沉重撞击声掩盖。“哐啷!”
枪口再次指向黑暗。
“砰!”
又一个刚刚从马匹侧面探出头试图观察的士兵,半个脑袋猛地向后一仰。
他的惊呼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种古怪的,类似破风箱漏风的声音。
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沉重的倒地声被更多惊慌的马嘶和同伴的吼叫淹没。
“隐蔽!隐蔽!机枪!老六!操你妈把机枪架起来!”那个外地口音的嗓音彻底变了调,嘶吼中带着浓重的恐惧和疯狂。
他们终于意识到,黑暗中潜伏的不是普通的反抗者,而是一个冷酷高效的猎手。
混乱的脚步声和物品碰撞声在村口方向响起。
李长歌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沉重的金属部件撞击声和急促的喘息。
“哗啦——咔嚓!”
那是沉重的布伦式轻机枪三角架腿砸在坚硬地面上的声音,紧接着是枪机被粗暴拉开的金属摩擦声!那声音在死寂的黑夜里异常刺耳,如同一只冰冷的铁手攥紧了李长歌的心脏。
来了!
念头刚起,一道远比步枪射击狂暴,密集得多的火舌,如同地狱喷出的毒焰,骤然在村口一个相对稳固的矮墙后喷吐出来!
“哒哒哒哒哒——!”
急促,连贯,如同撕裂厚重布帛的可怕嘶吼瞬间主宰了战场。
机枪手显然是个老手,密集的曳光弹如同一条条凶狠的赤红毒蛇,准确无比地扑向李长歌所在的屋顶区域。
子弹不再是之前的零星试探,而是构成了一道带着毁灭意志的钢铁风暴。
沉重的皮靴踏着碎砖烂瓦的声音急促地逼近,不止一个方向。至少有两个人正从不同角度扑向草垛。
李长歌在散发着霉味的草垛里艰难地撑起上半身,左臂一阵钻心的刺痛,可能是脱臼了。
他挣扎着用右手去摸腰间的驳壳枪盒子炮,动作因为剧痛而变得僵硬迟缓。
来不及了。
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他甚至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和刺刀摩擦枪管的金属刮擦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左手在身下湿冷的地面胡乱摸索时,猛地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带着弧度的金属物体——那是他几天前亲手塞进草垛深处一个破洞里的东西。
一个装着半桶煤油,用来熏蜂巢的空铁皮桶。
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瞬间击中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