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杨家岭一切如常。
赵大膀子带着巡逻队在村口溜达;顺子爹在自家新房前洒扫;王老四带着两个儿子在地里锄草,荞麦苗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杨家大院里,颜氏正指挥着周婆子晾晒被褥——虽然心里揣着事儿,可该干的活儿一点没耽误。杨大江和杨大川在偏房里对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舒玉坐在葡萄架下,手里拿着本《农书》,眼睛却望着远处的官道。
“差不多是时候了。”她轻声说。
话音未落,村口方向忽然传来喧天的锣鼓声!
“铛铛铛——!”
“哐哐哐——!”
锣声、鼓声、唢呐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跟过年似的。可这热闹里透着一股子刻意,一股子官家的排场。
村里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齐刷刷往村口望去。
打头的是两个衙役,手里提着铜锣,“哐哐”地敲。后面跟着四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四个穿锦衣的护卫,腰挎长刀,神色冷峻。
再后面是一辆青帷马车,车帘紧闭。张佑安骑着马跟在马车旁,官袍穿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最后还有七八个随从,捧着香炉、仪仗等物。
这阵仗,杨家岭的村民哪儿见过?都围在路边,伸长了脖子看,小声议论:
“我的老天爷……这是多大的官啊?”
“你看那马车,绸子做的帘子!”
“张大人都在旁边跟着……”
队伍在杨家大院门口停下。
一个衙役上前,扯着嗓子喊:“静岚县杨家,接旨——!”
声音又尖又利,刺得人耳膜疼。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杨老爹领着全家老小出来,齐刷刷跪在门前空地上。杨大江和杨大川还特意在膝盖上蹭了点泥——刚才下地时沾的。
颜氏牵着舒玉,手有些抖。舒玉倒镇定,小腰板挺得直直的,只是脸上故意露出几分怯生生的表情,眼睛眨巴眨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
马车帘子掀开,先下来个小太监,十四五岁模样,面皮白净,下巴抬得老高。他搬了个脚踏放在车边,这才躬身道:“干爹,您慢点。”
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伸出来,搭在小太监胳膊上。接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太监弯腰钻出马车。
这太监面白无须,眼角有些细纹,嘴唇薄薄的,穿着一身暗红色织锦袍子,腰系玉带。他下车后先是掸了掸衣襟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才抬眼,目光在杨家众人身上扫过。
那眼神,像在看一群会动的土鸡瓦狗。
张佑安骑马跟在轿子旁,见状连忙下马,快步走到太监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太监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眼神里的审视和轻视,藏都藏不住。
“杨家人都到齐了?”太监开口,声音尖细,拖着长腔。
张佑安忙道:“都在这了。杨怀玉,还不快拜见天使!”
“草民杨怀玉,拜见天使大人!”
话音刚落杨老爹走到近前,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动作之快,之标准,之虔诚,把杨大江和杨大川都惊了一下——爹这演技,什么时候练的?
杨大江和杨大川连忙跟着跪下,头埋得低低的。
太监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尤其在杨老爹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
“起来吧。”太监慢条斯理地说,“咱家是奉旨前来传旨的。杨怀玉,杨舒玉,接旨——”
“草民在!”
杨老爹连忙又磕了个头,这才颤巍巍地站起身。那动作,那神态,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老农。
舒玉和颜氏也规规矩矩的跪在杨老爹身后,颜氏拉着舒玉的手微微发颤。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监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开始念。那些文绉绉的词儿,村里人大多听不懂,只听到“冬麦良种”、“进京面圣”、“十日内动身”几个关键词。
念完了,太监合上圣旨,似笑非笑地看着跪了一地的杨家人:“杨老爷子,接旨吧。”
杨老爹双手高举过头,哆哆嗦嗦地接过圣旨。那手抖得,圣旨差点掉地上。他抱在怀里,又是“扑通”一跪:
“草民……草民谢主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哽咽,眼圈都红了——一半是装的,一半也是真的难受。
杨大江和杨大川跟着磕头,额头抵着青石板,砰砰作响。颜氏抹着眼泪,舒玉也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那太监看着这家人惶恐不安的样子,心里那点疑虑散了大半。就这?也能惊动圣驾?陛下未免太小心了。
“行了,起来吧。”
他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打发叫花子,“陛下口谕,命你祖孙二人五日内动身,不得延误。”
“咱家会在县城等你们,一同上路。”
“五、五日?”
杨老爹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天使大人,这……草民家里还有些事要安排,地里庄稼……”
“怎么?”太监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陛下的旨意,你还想讨价还价?”
“不敢不敢!”杨老爹吓得又要跪下,“草民遵旨!五日内一定出发!”
太监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他又环视了一圈杨家的院子,目光在那些他看来粗陋的家具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灶房门口——周婆子正端着一盆刚出锅的杂粮饼子出来,热气腾腾,看着倒是实在,可那品相……黄不黄黑不黑的。
杨老爹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连忙道:“天使大人一路辛苦,若不嫌弃,就在寒舍用顿便饭吧?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饭就不必准备了。”太监摆摆手,“咱家还要赶回县城。”
“这怎么行!”杨老爹急道,“天使远道而来,草民……”
“不必。”太监打断他,转身就往马车走,“五日后辰时,县城东门会合。逾期不至,以抗旨论处。”
说完,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小太监赶紧收起脚踏,自己也爬上车。护卫们调转马头,铜锣又“哐哐”敲起来。
张佑安落在最后,他冲杨老爹使了个眼色,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稍安勿躁。
然后也翻身上马,跟着队伍走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等那队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杨家岭才恢复了平静。
村民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杨叔,真要进京啊?”
“陛下召见?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玉丫头这么小就去京城,能行吗?”
杨老爹摆摆手,脸上依旧是那副老实巴交的笑:“皇恩浩荡,皇恩浩荡啊……都散了吧,该干啥干啥。”
等人群散了,杨家大院的门关上。
院子里,刚才还诚惶诚恐的一家人,瞬间换了副面孔。
杨大川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长长松了口气:“我的娘诶,可算演完了!爹,您那哆嗦装得可真像!”
杨大江也笑:“玉儿弄的脸脏脏的看着也像个乡下傻丫头!”
舒玉抹了把脸上的泥,撇撇嘴:“阿爹,我那是真脏,不是故意的。”
众人哄笑。
颜氏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黄灿灿的鸡汤——刚才藏着没敢端出来,怕太“奢华”了惹眼。她放在桌上,笑道:
“快,都吃点正经的。”
众人围坐过来,边吃边商议。
“五日内出发,”杨老爹正色道,“时间紧,得抓紧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