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玉心里一震——是眼泪。
那人哭了?
“太像了……”
那声音哽咽着,“这眉眼,这鼻子……和立文哥一模一样……”
立文?杨立文?她的曾祖父?
舒玉心里翻江倒海,却死死控制着呼吸,不敢有丝毫异样。
“殿下,别吵醒她。”
另一个声音劝道,听着像来送饭的那个嬷嬷。
“我知道……我知道……”
被称为殿下的人吸了吸鼻子,轻轻放下纱帐,
“让她睡吧。这一路……苦了她了。”
脚步声又轻轻退去,门被轻轻带上。
舒玉这才缓缓睁开眼睛。她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滴已经半干的泪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大长公主……认识曾祖父?而且感情似乎很不一般?
她想起曹福泉说的“一生未婚”,想起皇帝那句“皇姑母会喜欢你的”,忽然明白了什么。
正想着,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更轻,但舒玉还是听到了。
是公主去而复返?
不,不对。这脚步声……只有一个人。
那人走到门外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推开门。舒玉连忙闭上眼睛,再次装睡。
来人走到床边,没有撩开纱帐,只是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舒玉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
“查清楚了?”公主的声音响起,比刚才冷静了许多。
“查清了。”
是嬷嬷的声音,“杨怀玉被陛下留在清心斋,说是……暂住。”
“暂住?”
公主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清心斋那是什么地方?他把人扣在那儿,是什么意思?!”
“殿下息怒……”
“息怒?我息得了吗?!”
公主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那个孽障!他以为这样就能拿捏我?以为扣着杨怀玉,我就得听他的?!”
舒玉的心跳漏了一拍。孽障?这是在骂皇帝?
“当年的事……陛下一直耿耿于怀。”
嬷嬷低声劝道,“如今杨家人进京,他自然不会放过。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
“谋什么谋!”
公主打断她,
“我忍了四十多年了!还不够吗?!他逼死了立文哥,害死了太子,现在连立文哥的儿孙都不放过!”
她的声音颤抖着,满是压抑了多年的痛楚和愤怒:
“玉儿……她才多大?他居然狠得下心……”
舒玉听得心惊肉跳。逼死曾祖父?害死太子?这说的是当今皇帝?
“殿下,慎言。”
嬷嬷的声音更低了,“隔墙有耳。”
公主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可那平静底下,是更深的冰冷:
“去查,查清楚皇帝把杨怀玉扣在清心斋到底想干什么。
还有……调一队暗卫过来,守住这个院子。玉儿要是有半点差池,我让他……”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那股杀意,隔着纱帐都能感受到。
脚步声再次远去。
舒玉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脑子里却像炸开了锅。大长公主和皇帝有旧怨,而且这旧怨牵扯到曾祖父和先太子。
而她,成了这两人博弈的棋子。
接下来的几天,舒玉在公主府过得……很诡异。
公主对她有求必应。早上送来的衣裳从细布换成了绸缎,从素色换成了鲜亮颜色,首饰钗环一样样往她房里送,吃的更是精致得不像话——水晶虾饺、芙蓉糕、燕窝粥……都是宫里御膳房的规格。
可舒玉始终保持警惕。除了吃喝,她什么都不要。
送来的绸缎衣裳叠好放在柜子里,首饰原封不动的放着,每次送饭的嬷嬷来,她都乖巧地道谢,却从不提任何要求。
她每天就在小院里待着,早晨在院子里走走,看看那棵桂花树;上午在房里看书——公主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堆话本子,都是市面上最时兴的;下午照旧“午睡”,其实是进空间和王霜、舒婷交换消息。
她刚进去不到一刻钟,现实中,房门又被轻轻推开了。
这次来的不止一个人。
大长公主赵静安走在前面,她今年五十有八,头发已经花白,用一根乌木簪简单绾着。身上穿着深青色常服,只在袖口用银线绣了缠枝纹。她面容清癯,眼角皱纹深刻,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像淬过火的刀。
身后跟着个那个差不多年纪的嬷嬷,捧着个托盘,上面堆满了各色衣裳。
公主走到床前,轻轻掀起床帐。
舒玉“睡”得很沉,小脸埋在枕头里,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今日穿了身鹅黄的细布裙子,袖口绣着玉兰花。
公主的目光落在那些绣花上,久久未动。
“怎么总是睡不醒呢?是不是路上累着了?瞧着是比画像上瘦了些!”
许久,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舒玉的脸颊。孩子的皮肤细嫩温热,她的手指却冰凉。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舒玉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殿下……”
身后的嬷嬷小声劝,“让小姐睡吧。”
公主收回手,用帕子擦干眼泪。
她转身,从托盘里拿起一件水红色的小袄,在舒玉身上比了比;又拿起一件藕荷色的裙子,比了比;再是一件银鼠皮的小斗篷……
一件又一件,全是按舒玉的身量新做的,料子都是顶好的,绣工精细得能看见每根丝线的光泽。
“太素了。”
公主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该多做些鲜亮的。”
“是,奴婢明日就让绣房赶制。”嬷嬷轻声道。
公主把衣裳一件件叠好,放在床尾。她又在床边站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第四天下午,舒玉照旧“午睡”。
公主又来了。这次她没带人,一个人坐在床边,拿着把木梳,轻轻给舒玉梳头发。孩子的头发细软,在指间滑过,像上好的丝绸。
她梳得很慢,很仔细,嘴里轻轻哼着一支小调。调子很老,舒玉从没听过。
梳好了,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金锁,系在舒玉颈间。金锁打得精巧,正面刻着“长命百岁”,背面刻着“平安喜乐”。
做完这一切,她俯身,在舒玉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姑母好兴致。”
永昌帝站在门口,一身常服,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
“想不到小姑姑竟这般疼她?”
公主猛地直起身,手一拂,床帐落下,遮住了舒玉。她转身看向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
“陛下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传一声。”
“朕来看看姑母,顺便瞧瞧这丫头。”
永昌帝走进来,目光扫过床帐,“住得可还习惯?”
“托陛下的福,好得很。”公主语气平淡,“就是冷清了些。”
“冷清才好。”
永昌帝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这孩子心思重,太热闹了反倒不好。”
公主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方桌,气氛却莫名紧绷。
“陛下把杨怀玉留在清心斋,是什么意思?”公主单刀直入。
“姑母觉得呢?”
永昌帝抿了口茶,“清心斋清净,适合养病。杨怀玉年纪大了,路上奔波,朕体恤他。”
“体恤?”
公主冷笑一声,“陛下何时这般仁厚了?”
永昌帝放下茶盏,抬眼看她:“皇姑母这话,是在怨朕?”
四目相对,空气几乎凝固。
床帐里,舒玉屏住呼吸,手心全是汗。
许久,公主先移开视线,声音缓和了些:
“不敢。只是这丫头……陛下打算如何安置?”
“小姑姑不是挺喜欢她?”
永昌帝笑了笑,“就在您这儿住着吧。您教她规矩,朕也放心。”
“教规矩?”
公主挑眉,“陛下是让臣教她宫里的规矩,还是……杨家的规矩?”
永昌帝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看着公主,一字一顿:
“小姑姑,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朕如今是皇帝,您是长公主,咱们……都得往前看。”
公主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和讥诮:
“是啊,陛下如今是皇帝。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皇帝:
“这孩子我会好生照料。陛下若无别的事,就请回吧。我……乏了。”
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
永昌帝也不恼,起身走到床边撩起帐子问:
“小姑姑,这几日……可还开心?太医说这孩子心脉不全,是早夭之相,您抓紧时间享受天伦之乐!”
“这几日,朕与怀玉一见如故,相逢恨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