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满月(1 / 2)

第二天一大早,杨家岭还沉浸在昨夜的喜庆中,村口就传来了喧天的锣鼓声。

“铛铛铛——哐哐哐——”

铜锣开道,唢呐高亢,一队仪仗浩浩荡荡进了村。打头的是八个衙役,个个穿着崭新的皂衣,手里举着“肃静”“回避”的牌子。后面跟着张佑安的官轿,再往后是两队县衙的差役,扛着各色仪仗——青龙旗、白虎旗、日月扇、金瓜锤,一应俱全。

这阵仗,把正在村口老槐树下唠嗑的村民吓了一跳。

“我的老天爷!这是多大的官啊?”

“看那轿子,是县太爷!”

“县太爷来咱村干啥?”

赵大膀子正扛着锄头要去地里,见状嘿嘿一笑:

“还能干啥?给杨叔贺喜呗!昨儿夜里杨叔家添了四个大孙子,县太爷能不表示表示?”

正说着,轿子在杨家大院门口停下了。张佑安撩开轿帘出来,官袍穿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昨日在城门口等了个空,吃了一嘴灰,心里多少有点尴尬。今日特意摆足了仪仗,既是为公事——御林军护送杨家回府,他这地方官得有个表示;也是为私交——杨家献种收了嘉奖,他这做晚辈的得来贺喜。

院门开了,杨老爹迎了出来。他今日换了身半新的靛蓝长衫,头发梳得整齐,虽然眼下还有熬夜的疲惫,但精神头极好。

“张大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杨老爹拱手笑道。

“杨叔客气了!”

张佑安连忙上前扶住他,“昨日听闻杨叔回府,佑安本该亲迎,只是……公务缠身,今日特来赔罪!”

两人客套了几句,张佑安的目光落在了院子里——五十名御林军整整齐齐站成两排,金甲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昨日这些兵士一路奔波灰头土脸,今日衣裳都让杨家下人连夜洗干净了,盔甲都擦的亮晶晶的,更显得威风凛凛。

“这位是御林军赵副统领。”

杨老爹介绍道,“一路护送我们回来,辛苦了。”

赵勇上前抱拳:“张大人。”

张佑安连忙还礼:“赵统领辛苦!诸位将士辛苦!本官已在县衙备下酒席,为诸位接风洗尘!”

赵勇摆摆手:“张大人客气了。陛下有旨,送杨老爷回府后就需要返京复命。酒席就不必了。”

话虽这么说,但该走的过场还得走。张佑安带来的仪仗队在杨家院外摆开阵势,锣鼓重新敲起来,唢呐吹得震天响。村里男女老少都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瞧瞧,县太爷亲自来贺喜!”

“杨家这是真发达了!进京见了皇帝,回来连县太爷都上赶着巴结!”

“那御林军多威风!金光闪闪的!”

杨老爹陪着张佑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御林军,又看了昨日连夜收拾出来的客房——虽然简陋,但干净整齐。张佑安连连点头,心里却琢磨着:陛下派御林军亲自护送,这恩宠可不一般……

正事办完,张佑安这才露出私交的笑容,压低声音问:

“杨叔,方才在村口听说府上添丁了?”

提到这个,杨老爹脸上笑开了花:“昨儿夜里生的,大江家是双胎,大川家也是双胎!四个小子,哭起来一个比一个响!”

张佑安眼睛瞪圆了:“双胎?!还是两家都是双胎?!”

他今年成亲十余年,夫人生了一双儿女后在没了动静。这些年他们夫妻也喝了不少汤药,始终没有在怀上过。如今听说杨家一口气添了四个孙子,心里那叫一个羡慕。

“杨叔……您这是双喜临门啊!”

张佑安感慨道,眼神里满是羡慕,“我要是有这福气,哪怕一个也好……”

杨老爹拍拍他的肩膀:“佑安,你还年轻,急什么。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张佑安苦笑,没接话。这话题再说下去,他心里更难受。

这时,杨大江和杨大川从厢房出来了。两人都是一夜没睡,眼下一片青黑,可脸上那笑容,傻子都能看出来——当爹了,还是双胞胎的爹!

“张大人!”兄弟俩齐齐行礼。

张佑安连忙扶住:“恭喜恭喜!二位喜得贵子,还是双喜临门!本官……真是羡慕啊!”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杨大江和杨大川对视一眼,都笑了。杨大川嘴快:“张大人若是喜欢,等孩子满月了,抱来给您瞧瞧!”

“那敢情好!”张佑安笑道,“本官一定备上厚礼,沾沾喜气!”

说笑间,颜氏带着人来了,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刚出锅的红糖荷包蛋:

“张大人,诸位差爷,一路辛苦,先吃点东西垫垫。”

张佑安也不客气,接过一碗红糖水。那边御林军将士们也每人得了一碗。虽然简单,但在清晨的寒气里,这一碗热腾腾的糖水下肚,浑身都暖了。

赵勇喝完了糖水,抹抹嘴,对张佑安道:“张大人,我们不日就要返京。杨老爷这边,还请您多照应。”

“赵统领放心!”张佑安正色道,“杨家于静岚县有功,于本官有恩,本官自当尽心!”

仪仗队又在村里绕了一圈,敲敲打打,好不热闹。等张佑安告辞离开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赵勇走进院子,对杨老爹拱手:

“杨老爷,末将奉命在此护卫三日,三日后返京复命。”

杨老爹连忙还礼:“有劳赵将军和诸位兄弟了。家里简陋,委屈诸位了。”

“杨老爷客气。”

赵勇是个实在人,“昨夜兄弟们吃了热乎饭,睡了踏实觉,已经感激不尽了。”

这话说得诚恳。他们这一路护送,吃干粮喝冷水,夜里轮流值守,确实辛苦。昨夜到了杨家,颜氏带着周婆子、李钱氏忙活到后半夜,给五十个人都做了热汤面,腾出客房让他们歇息,被褥都是新拆洗的。

人心都是肉长的。御林军虽然奉命行事,可杨家的厚待他们记在心里。

三日转眼就过。

第四天一早,御林军要返程了。杨家人起了个大早,颜氏带着人蒸了五笼白面馍馍,煮了一百个鸡蛋,还切了三十斤酱肉用瓦罐装了封好,都用油纸包得好好的。

舒玉更是细心,让飞燕把每个人的水囊都灌满了凉白开,又加了一小撮盐和糖——路上喝了解乏。

“这些干粮带着路上吃。”

杨老爹把包袱递给赵勇,“天凉了,馍馍能多放两日。鸡蛋今明两天吃完。肉是酱过的,在罐子里加些水热热就能吃。”

赵勇接过沉甸甸的包袱,眼圈有点红。他行伍十几年,护送过的大小官员不计其数,可像杨家这样真心实意对待他们的,还是头一回。

“杨老爷,这……这太破费了。”

“破费什么。”

杨老爹摆摆手,“这一路辛苦诸位了。还有这个——”

他从刘全手里接过一个布包,里面是二百五十两银子,用红纸封着,每封五两:

“一点心意,给兄弟们路上买碗热茶喝。”

赵勇手都抖了:“这可使不得!朝廷有律令,不能收……”

“这不是贿赂,是谢礼。”

杨老爹把银子塞进他手里,“诸位护卫我们祖孙平安归来,理当感谢。陛下若问起,你就说杨家感念皇恩,犒劳将士。”

话说到这份上,赵勇再不收就是不识抬举了。他郑重接过银子,深深一揖:

“末将代兄弟们,谢杨老爷厚赐!”

五十名御林军整齐列队,对着杨家大院齐齐抱拳行礼,然后翻身上马。晨光中,金甲闪耀,马蹄声声,渐行渐远。

舒玉站在门口,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轻声对杨老爹说:

“阿爷,这银子花得值。”

杨老爹点点头:“是啊。有些钱,该花就得花。”

他心里清楚,这五十两银子买不来御林军的忠心,但能买来一份善意。将来若真有什么事,这些受过杨家恩惠的将士,至少不会落井下石。

杨家岭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杨家进过京,见过皇帝,如今连县太爷都亲自上门道贺,这份荣耀,十里八乡独一份。

村里人看杨家的眼神更敬重了,连带着那些新搬来的流民——沈家、谢维安他们,走在村里腰杆都挺直了些。

而此刻的京城,镇南公主府。

陈嬷嬷拿着刚到的飞鸽传书,急匆匆进了暖阁。

公主赵静安正在看那幅墨竹图,听见脚步声回头:“有消息了?”

“殿下,静岚县来的信。”

陈嬷嬷递上一个小小的竹筒,“他们平安到家了。还有……大江、大川两位小主子,各得了一对双生子,都是男孩。”

公主的手微微一颤。

她接过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

公主盯着那字条看了很久,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纸条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四个……四个小子……”

她喃喃道,声音哽咽,“立文哥……你看到了吗?你的曾孙……有四个……”

她走到供桌前,那里供着一块乌木牌位,上面没有名字,只刻着一枝墨竹。她轻轻抚过牌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你总说,希望儿孙满堂,平安喜乐……如今一口气添了四个……你在天有灵,该高兴了吧?”

陈嬷嬷站在一旁,眼睛也红了。她伺候公主五十年,见过公主年少时的明媚,见过她得知杨立文死讯时的崩溃,见过这几十年来她深居简出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