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裴温礼跟着僧人的动作,将自己的麻衣外袍解开,将女子身体包裹住,将女子背了起来。
然后,迈开脚步。
一步,一步。
裴温礼似乎感受到女子温热的鲜血渐渐浸透了他的麻衣,洇湿了他的僧袍,沿着他的脊背流淌着。
夕阳西沉,后背渐渐湿冷。
直到最后一点暖光消失,将女子最后一点点温度都带离他的身边,消散在风中。
断刃残甲,一个老妇人扑到他面前,抓住他染血的僧袍下摆,“师傅!师傅你看见我家阿牛了吗?这么高,穿着灰布褂子……”
他停下脚步,干涸的嘴微微动了动,最终摇了摇头。
没走多久,一个孩子拦住他,直接跪地不停磕头。
“和尚,我娘她,她流了好多血,你能救救她吗?求你了!”
他顺着孩子指的方向看去,同样是个女妇人,浑身是血。
和她一样。
他......无能为力。
他闭了闭眼,轻轻摇头。
孩子愣了一瞬,突地大哭出声。
“娘——”
一步,一步。
一幕,一幕。
每一个身影,每一双眼睛,每一具冰冷的躯体……
和尚一句话都没有再说,同他一起看着这些的裴温礼却想要梦醒。
可他根本无法睁眼,只能继续看下去。
无数人和那女子一样,想要回家。
无数次重演。
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僧人,不,准确来说,是裴温礼的神经。
梦里的僧人救不了任何人。
梦里的他,更是如此。
他救不了她,也救不了任何人。
他能做的,只是再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会在翻倒的马车边,帮卡在车轮下的老人抽出压碎的腿骨。
给正在哭泣的孩童,掰下腰间最后半块干硬的饼,轻轻放在那脏污的小手边。
在一个老丈颤巍巍试图背起儿子尸身却失败时,他走过去,用空着的手,帮着将年轻的尸身扶到老丈背上,系紧草绳。
用肩膀顶开压在伤兵身上的断梁,让那人最后几口气能喘得稍顺畅些,然后在对方涣散的目光中,沉默合十。
嘴唇微动,他却再也无法继续为任何一个亡魂念经。
他,渡不了她。
更渡不了任何人。
天地苍茫,血色残阳。
山川沉默,湖泊无波。
一前一后。
两抹红色。
麻衣浸透,风起,残破的嫁衣裙摆轻轻飘扬,翻涌着覆盖在僧袍上,荡开一层层波浪。
一片雪花。
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
没有融化。
“快看那个和尚!”
“和尚吗?哪有不会念经的和尚。”
“天,他背上!!背的是个新娘子?”
“胡说什么!那衣裳,啊!是血!全是血!”
“可,那和尚背上也是一大片红……”
“别说了怪瘆人的,不像送葬,倒像是在……”
“阴婚送嫁。”
远处的窃窃私语散在风里。
风,灌满了他红色的袍子。
“......”
裴温礼缓缓睁眼,望着落地窗外的景致,他缓缓转回身,望着桌上依然亮起的手机屏幕,垂眸。
“不重。”
“他当时感觉,轻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