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我受不了了。”
从敖巽背上翻身下来的时候,我两条腿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膝盖一弯,差点直接给土州的黄土地磕一个响头。
敖巽变回人形,那张千锤百炼的老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困惑:“怎么了?”
“怎么了?”我扶着旁边的歪脖子树,喘得像条夏天吐舌头的土狗,“你让我捋一捋啊——先是被十七个元婴大圆满围殴,然后用自己的道硬扛仙城,接着被几千人的愿力灌成筛子,最后还开了个万丈巨神虚影装了个大的——”
我掰着手指头,每数一下就觉得身上某个部位在惨叫:“我现在这具身体,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前到后——就没有一块地方是不疼的。你再让我趴你背上飞,我感觉我骨头架子都要散给你看。”
敖巽沉默了一下,问得很认真:“所以你现在的意思是……走路?”
“对,走路。”我拍拍他的胳膊,“脚踏实地,懂不懂?让双脚亲吻大地,让地气从涌泉穴往上走,让——”
“你刚才差点给大地亲个嘴。”司寒在旁边冷不丁来了一句。
他那半边裂开的脸已经被冰霜暂时糊上了,但说话的时候裂缝里还往外冒白气,看着跟个移动的冰窖似的。
我瞪他一眼:“那是意外。”
玄冥没说话,只是用仅剩的那只手把我从树边拎起来,扶正,然后默默退到一旁。断臂处暗红色的血痂在阳光下泛着不祥的光,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断的不是自己的手。
我看着他那截空荡荡的袖子,心里堵得慌。
“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我挥挥手,“找地方落脚,先搞点吃的。我快饿死了。”
土州的景色跟水州完全是两个极端。
水州是水网密布,出门就是河,抬头就见江。土州倒好,出门就是土,抬头还是土——黄土地,红土地,黑土地,灰土地,各种颜色的土堆成山,垒成丘,铺成原。
放眼望去,除了土还是土。
偶尔有几棵树,也是歪脖子老树,树干上挂着干巴巴的叶子,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像在抱怨这鬼地方太干了。
“这地方能有妖兽?”我怀疑地问。
敖巽抬头看了看天色,沉吟道:“应该有。土州的妖兽以地龙、土蟒、石甲兽为主,都是皮糙肉厚、气血充盈的种类——”
“气血充盈”四个字一入耳,我眼睛就亮了。
“就它了!”
“什么?”
“就气血充盈的!”我搓搓手,“我现在最缺什么?血!气!我现在感觉身体里空得能跑马,再不补补,我怕我明天早上起来就剩一张皮了。”
敖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我懂他的意思。
他想说:你现在这身体状况,别说打妖兽了,走路都费劲。
但他没说。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守护仙城那一战,我透支的不仅仅是气血,不仅仅是法则,不仅仅是星辰骨和五脏神——
我透支的是命。
要不是最后那几千人的愿力灌进来,我可能已经躺在那儿了。
三次信仰之力。
第一次是从仙城那些人身上涌来的,把我从油尽灯枯的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
第二次是他们再次跪下来的时候——让我更才能撑住!
第三次是我离开的时候,我回头朝他们挥手,然后转身。
就在转身的那一刻,又一股愿力涌来。
不是之前那种海啸般的汹涌,而是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目送我离开的人心里,悄悄地、轻轻地、源源不断地流过来。
没有声音。
没有光芒。
只有一种温热的、让人眼眶发酸的感觉,从后背渗进去,一直渗到心里。
我当时没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想什么呢?”司寒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
“没什么。”我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甩开,“走吧,找妖兽去。”
走了两步,我又停下来。
“对了,七彩塔里的几位,应该也醒了。”
我拍了拍腰间的七彩塔。
塔身微微一震,一道光幕从塔顶升起,在空中铺开——
林小琅的脸第一个出现在光幕里。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但看见我的时候,使劲憋着,硬是把眼泪憋回去了,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狗哥……”
“狗哥你真厉害!”
林小琅,眼睛亮得像两个小灯泡:“我们都看到了!那十七个元婴大圆满,那上百艘战舰,那什么焚天朱雀舟、断海巨剑、潮音禁曲、镇海金身、建木扎根、巨鲲鲸葬——全被你打趴下了!”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特别是最后那个万丈巨神虚影,天呐,那是什么东西?也太帅了吧!还有那六十四口悬棺,哗啦啦全打开,卦象流转,咔嚓咔嚓把那些残魂全灭了!还有那个——”
“停停停。”我被她吵得脑仁疼,“你慢点说,我耳朵还没好利索呢。”
林小琅这才闭嘴,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像两颗小星星。
陈远山的脸挤进光幕。
这老家伙平时一副高人风范,此刻却满脸复杂,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活着就好。”
简单四个字。
但我听出了里面压着的千言万语。
苏沐雨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光幕边缘,静静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担心,欣慰,心疼,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复杂的东西。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轻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有些话,不用说。
赵大川的大脸盘子挤过来的时候,差点把光幕撑爆。
“狗哥!狗哥!你没事吧?伤得重不重?要不要我给你炖锅汤补补?我最近学了几道新菜,虽然可能没你做的好吃,但绝对能喝——”
“行行行,”我被他吵得头疼,“等我缓过来,你炖,我喝,行了吧?”
赵大川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
孙老头最后出现。
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个棋盘,手里捏着枚棋子,像是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听见我们说话,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
深得像一口古井,看不见底。
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盯着棋盘。
“平安就好。”他说。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光幕消散。
我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狗哥。”林小琅的声音从塔里飘出来,“你真的好厉害啊!我以前觉得你也就是个会做饭的,没想到你这么能打!那十七个元婴大圆满哎!十七个!全被你打趴下了!还有那上万修士——”
“行了行了,”我被他夸得有点飘,但理智还在,“我厉害什么厉害,差点就交代在那儿了。要不是最后仙城那些人……”
话没说完。
但他们都懂。
沉默了一会儿。
林小琅的声音又响起,这回小了很多,也轻了很多:“狗哥,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给你做好吃的。”
我笑了。
“行,等着。”
收起七彩塔,我深吸一口气,看向前方无尽的黄土原野。
“走吧,找妖兽去。”
走了大概三里地,我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
以我现在的状态,别说打妖兽了,连妖兽的毛都摸不着。
不是因为妖兽太厉害。
是因为我太虚了。
虚到什么程度?
刚才路过一片矮灌木丛,从里面蹿出一只野兔,灰扑扑的,也就我巴掌大。
它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我看向它。
它看向我。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兔子肉,烤着吃应该挺香。
然后那兔子——
那兔子居然龇牙了!
一只巴掌大的野兔,居然对着我龇牙了!
它还“吱”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三分不屑、三分挑衅、还有四分“你过来啊”的嚣张。
我:“……”
司寒:“……”
玄冥默默往前走了一步。
那兔子“嗖”一下钻进洞里,没了踪影。
我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刚才那兔子……”我艰难地开口,“是不是在挑衅我?”
司寒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从生物学角度讲,兔子龇牙通常表示恐惧或警告。但从刚才的情况看,它可能确实是在挑衅你。”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太虚了。”司寒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它可能觉得你构不成威胁。”
我沉默了。
敖巽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道:“别难过,你现在确实……嗯……看起来不太能打。”
“不太能打”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很委婉。
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我现在这模样,别说打妖兽了,连只兔子都敢骑脸输出。
“不行。”我深吸一口气,“必须吃肉,立刻,马上,现在。”
又走了五里地。
终于遇见一个像样的目标。
土丘旁边,趴着一头石甲兽。
这玩意儿长得跟穿山甲似的,但体型大得多,少说也有三头牛那么大。浑身覆盖着灰褐色的鳞甲,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在阳光下泛着岩石般的光泽。
它正在睡觉。
呼噜打得震天响,每喘一口气,鼻孔里就喷出两股土黄色的尘雾。
“就它了。”我压低声音。
司寒看了一眼那石甲兽,又看了一眼我:“你确定?”
“确定。”
“你现在这状态,可能打不过它。”
“谁说我打了?”我白他一眼,“我不会偷袭吗?”
司寒沉默了。
玄冥默默拔出了弑帝刃。
“别别别,”我赶紧按住他,“用不着这玩意儿。杀鸡焉用牛刀,杀石甲兽焉用弑帝刃?看我的。”
我从怀里摸出勺柄。
勺柄静静地躺在我掌心,温热,沉默。
“勺兄,”我轻声说,“帮个忙?”
勺柄微微一颤。
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