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虚影从勺柄上浮现。
不是完整的勺兄,只是浅浅的一层轮廓,淡得像水里的倒影。
但那道虚影还是飘了起来,飘到那头石甲兽头顶,然后——
轻轻一敲。
“咚。”
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
但那头石甲兽的呼噜声,停了。
它的身体软软地瘫在地上,鳞甲上的光泽黯淡下去——睡着了,睡得更死了。
“漂亮!”我竖起大拇指,“勺兄,还是你靠谱。”
勺柄轻轻晃了晃,虚影收回,又变回那根沉默的勺柄。
接下来就是做饭环节。
杀妖兽这事儿,我熟。
但拖着这副半死不活的身体杀三头牛大的石甲兽,那就有点费劲了。
好在有帮手。
玄冥用仅剩的那只手,握着弑帝刃,顺着鳞甲的缝隙切进去——那柄连虚空都能斩开的凶刃,此刻却被他用得比手术刀还精细。刀刃沿着骨骼游走,避开筋脉,挑开筋膜,一块完整的背脊肉就被卸了下来。
司寒在旁边帮忙,用寂灭之刃的寒气把切好的肉块冻住,防止变质。
敖巿负责生火。
他变回半龙形态,对着柴堆轻轻喷了一口龙息——那柴堆瞬间燃起熊熊大火,火苗蹿得比人还高。
“你这也太夸张了!”我赶紧后退两步,生怕眉毛被燎着。
敖巽讪讪地变回人形,火势这才慢慢稳定下来。
锅兄从头顶飘下来,扣在火堆上。
二十一道裂缝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像一个老兵身上的伤疤。
“锅兄,”我拍拍它,“辛苦你再撑一会儿。”
锅兄没说话。
但锅底的温度,慢慢升了起来。
切肉是个细致活。
石甲兽的肉不像普通妖兽那么嫩,它带着一股土腥气,处理不好就难以下咽。
但这难不倒我。
先用清水冲洗三遍,把表面的血水洗干净。然后用刀背把肉拍松,切断筋络,让肉质更嫩。接着切块——不大不小,一寸见方,正好一口一个。
玄冥在旁边看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为什么要拍?”
“嗯?”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拍肉啊,这样肉会嫩,吃起来不柴。”
玄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司寒也在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我的手,像是在学习。
敖巽更夸张,直接掏出个小本本开始记。
“你干嘛?”我好奇地问。
“记下来。”他一本正经地说,“以后有用。”
我哭笑不得:“你一条龙,记这个干嘛?”
敖巽沉默了一下,说:“万一以后还要跟你出来打仗呢。多学点,总能派上用场。”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行,你记吧。等会儿还有更多要记的。”
肉切好了,这步最关键。
石甲兽的土腥气,得用重料压。
葱姜蒜切末,多多的,铺在盆底。然后是一把花椒,一把八角,几片香叶,一根桂皮——这些都是我在水州的时候收刮的存货,没想到在这儿派上了用场。
最后是一勺我自己的秘料,浇上去的时候“滋啦”一声,香气瞬间炸开。
林小琅的声音从七彩塔里飘出来:“狗哥!好香啊!”
“香就对了,”我得意地晃晃脑袋,“等着,等会儿给你也留一份。”
“真的?”林小琅的声音里全是惊喜。
“真的。不过你得先让陈远山他们同意。”
“他们肯定同意!”林小琅信心满满,“要是不同意,我就哭给他们看!”
我哈哈大笑。
腌了半个时辰,肉入味了。
锅里的水也烧开了。
我把肉块一块块下进去,沸水一滚,肉色变白,血沫浮上来。用漏勺撇干净,再把肉捞出来,用温水冲一遍。
这一步叫焯水,去腥去血沫,让汤更清。
锅兄尽职尽责地保持着水温,二十一道裂缝在热气中微微泛光。
“锅兄,”我轻声说,“撑住啊。”
锅兄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放心。
焯好水的肉重新下锅,加足量的清水,再放几片姜,几段葱,一小把花椒。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接下来就是等了。
一个时辰后。
锅盖掀开的那一刻,香气像一头被关久了的猛兽,猛地冲出来,撞了我一个跟头。
那不是普通的肉香。
那是带着土州特有的厚重、石甲兽特有的浓郁、以及我独家秘方加持的——
绝顶肉香。
白蒙蒙的蒸汽里,汤色已经变成了奶白色,浓稠得像化开的牛乳。肉块在汤里翻滚,每一块都吸饱了汤汁,颤颤巍巍,油光水亮。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
“来来来,开饭!”
第一碗汤,我谁都没给。
我自己喝了。
一口下去,热流从喉咙一直冲到胃里,然后从胃里炸开,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蹿。
那感觉怎么说呢?
就像一棵快要干死的树,终于等来了一场大雨。
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每一条经脉都在颤抖,每一寸血肉都在贪婪地吸吮着这股热流。
五脏神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透支后奄奄一息的光,而是真正的、饱满的、生机勃勃的光。
星辰骨转了。
九颗星核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丝热流被吸进去,变成温润的光,再释放出来。
我闭上眼睛。
享受着这久违的、活着的感觉。
第二碗,给了玄冥。
他断臂处的血痂,在喝下汤的那一刻,似乎淡了一点点。
他没说话。
但握着碗的手,微微颤抖。
第三碗,给了司寒。
他脸上那道被冰霜糊住的裂缝,在热气中似乎松动了一些。但他没在意,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着汤,像在喝什么绝世珍品。
第四碗,给了敖巽。
他端着碗,沉默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轻轻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喝。
喝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这汤,比龙肝凤髓好喝。”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是,龙肝凤髓算什么,能有我这石甲兽炖的汤香?”
敖巽没反驳。
林小琅的欢呼声,震得我耳朵疼:“好喝!太好喝了!狗哥你太厉害了!”
陈远山的声音沉稳:“确实不错。”
苏沐雨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隔着塔壁,温温的,软软的。
赵大川的大嗓门:“狗哥!这汤绝了!等我也学学,以后炖给你喝!”
孙老头的声音慢悠悠的:“……嗯,好汤。”
一顿饭吃完,我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不是完全恢复——那一战伤得太重,不是一顿饭能补回来的。
但至少,不再是那副风吹就倒的模样了。
我靠着土丘,望着头顶的星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狗哥。”
林小琅的声音轻轻的。
“嗯?”
“你以后……还会这样拼命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会吧。”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我看着星星,慢慢地说,“有些天,总要有人去撑。不是我想拼命,是没办法。”
林小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狗哥,你以后拼命的时候,记得带上我们。”
“你们?”
“我们啊。”她的声音认真起来,“我们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可以给你鼓鼓劲,加加油,炖炖汤。你不是说肉多的是,汤多的是吗?那我们就负责给你炖汤,让你有力气继续拼命。”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
夜深了。
土州的夜风带着泥土的气息,凉凉的,但不冷。
司寒靠在一块大石头上,闭着眼睛,脸上的裂缝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玄冥坐在另一边,断臂处的血痂已经干透,像一截枯死的树桩。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塑。
敖巽变回人型,龙鳞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虽然千疮百孔,却依然温暖。
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后天还要继续吃肉。
大后天还要继续修复这破破烂烂的一身。
但今晚——
今晚可以好好睡一觉。
“晚安,各位。”
我轻声说。
没有人回应。
但我知道,他们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