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6章 土州行(2 / 2)

一道虚影从勺柄上浮现。

不是完整的勺兄,只是浅浅的一层轮廓,淡得像水里的倒影。

但那道虚影还是飘了起来,飘到那头石甲兽头顶,然后——

轻轻一敲。

“咚。”

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

但那头石甲兽的呼噜声,停了。

它的身体软软地瘫在地上,鳞甲上的光泽黯淡下去——睡着了,睡得更死了。

“漂亮!”我竖起大拇指,“勺兄,还是你靠谱。”

勺柄轻轻晃了晃,虚影收回,又变回那根沉默的勺柄。

接下来就是做饭环节。

杀妖兽这事儿,我熟。

但拖着这副半死不活的身体杀三头牛大的石甲兽,那就有点费劲了。

好在有帮手。

玄冥用仅剩的那只手,握着弑帝刃,顺着鳞甲的缝隙切进去——那柄连虚空都能斩开的凶刃,此刻却被他用得比手术刀还精细。刀刃沿着骨骼游走,避开筋脉,挑开筋膜,一块完整的背脊肉就被卸了下来。

司寒在旁边帮忙,用寂灭之刃的寒气把切好的肉块冻住,防止变质。

敖巿负责生火。

他变回半龙形态,对着柴堆轻轻喷了一口龙息——那柴堆瞬间燃起熊熊大火,火苗蹿得比人还高。

“你这也太夸张了!”我赶紧后退两步,生怕眉毛被燎着。

敖巽讪讪地变回人形,火势这才慢慢稳定下来。

锅兄从头顶飘下来,扣在火堆上。

二十一道裂缝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像一个老兵身上的伤疤。

“锅兄,”我拍拍它,“辛苦你再撑一会儿。”

锅兄没说话。

但锅底的温度,慢慢升了起来。

切肉是个细致活。

石甲兽的肉不像普通妖兽那么嫩,它带着一股土腥气,处理不好就难以下咽。

但这难不倒我。

先用清水冲洗三遍,把表面的血水洗干净。然后用刀背把肉拍松,切断筋络,让肉质更嫩。接着切块——不大不小,一寸见方,正好一口一个。

玄冥在旁边看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为什么要拍?”

“嗯?”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拍肉啊,这样肉会嫩,吃起来不柴。”

玄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司寒也在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我的手,像是在学习。

敖巽更夸张,直接掏出个小本本开始记。

“你干嘛?”我好奇地问。

“记下来。”他一本正经地说,“以后有用。”

我哭笑不得:“你一条龙,记这个干嘛?”

敖巽沉默了一下,说:“万一以后还要跟你出来打仗呢。多学点,总能派上用场。”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行,你记吧。等会儿还有更多要记的。”

肉切好了,这步最关键。

石甲兽的土腥气,得用重料压。

葱姜蒜切末,多多的,铺在盆底。然后是一把花椒,一把八角,几片香叶,一根桂皮——这些都是我在水州的时候收刮的存货,没想到在这儿派上了用场。

最后是一勺我自己的秘料,浇上去的时候“滋啦”一声,香气瞬间炸开。

林小琅的声音从七彩塔里飘出来:“狗哥!好香啊!”

“香就对了,”我得意地晃晃脑袋,“等着,等会儿给你也留一份。”

“真的?”林小琅的声音里全是惊喜。

“真的。不过你得先让陈远山他们同意。”

“他们肯定同意!”林小琅信心满满,“要是不同意,我就哭给他们看!”

我哈哈大笑。

腌了半个时辰,肉入味了。

锅里的水也烧开了。

我把肉块一块块下进去,沸水一滚,肉色变白,血沫浮上来。用漏勺撇干净,再把肉捞出来,用温水冲一遍。

这一步叫焯水,去腥去血沫,让汤更清。

锅兄尽职尽责地保持着水温,二十一道裂缝在热气中微微泛光。

“锅兄,”我轻声说,“撑住啊。”

锅兄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放心。

焯好水的肉重新下锅,加足量的清水,再放几片姜,几段葱,一小把花椒。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接下来就是等了。

一个时辰后。

锅盖掀开的那一刻,香气像一头被关久了的猛兽,猛地冲出来,撞了我一个跟头。

那不是普通的肉香。

那是带着土州特有的厚重、石甲兽特有的浓郁、以及我独家秘方加持的——

绝顶肉香。

白蒙蒙的蒸汽里,汤色已经变成了奶白色,浓稠得像化开的牛乳。肉块在汤里翻滚,每一块都吸饱了汤汁,颤颤巍巍,油光水亮。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

“来来来,开饭!”

第一碗汤,我谁都没给。

我自己喝了。

一口下去,热流从喉咙一直冲到胃里,然后从胃里炸开,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蹿。

那感觉怎么说呢?

就像一棵快要干死的树,终于等来了一场大雨。

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每一条经脉都在颤抖,每一寸血肉都在贪婪地吸吮着这股热流。

五脏神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透支后奄奄一息的光,而是真正的、饱满的、生机勃勃的光。

星辰骨转了。

九颗星核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丝热流被吸进去,变成温润的光,再释放出来。

我闭上眼睛。

享受着这久违的、活着的感觉。

第二碗,给了玄冥。

他断臂处的血痂,在喝下汤的那一刻,似乎淡了一点点。

他没说话。

但握着碗的手,微微颤抖。

第三碗,给了司寒。

他脸上那道被冰霜糊住的裂缝,在热气中似乎松动了一些。但他没在意,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着汤,像在喝什么绝世珍品。

第四碗,给了敖巽。

他端着碗,沉默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轻轻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喝。

喝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这汤,比龙肝凤髓好喝。”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是,龙肝凤髓算什么,能有我这石甲兽炖的汤香?”

敖巽没反驳。

林小琅的欢呼声,震得我耳朵疼:“好喝!太好喝了!狗哥你太厉害了!”

陈远山的声音沉稳:“确实不错。”

苏沐雨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隔着塔壁,温温的,软软的。

赵大川的大嗓门:“狗哥!这汤绝了!等我也学学,以后炖给你喝!”

孙老头的声音慢悠悠的:“……嗯,好汤。”

一顿饭吃完,我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不是完全恢复——那一战伤得太重,不是一顿饭能补回来的。

但至少,不再是那副风吹就倒的模样了。

我靠着土丘,望着头顶的星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狗哥。”

林小琅的声音轻轻的。

“嗯?”

“你以后……还会这样拼命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会吧。”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我看着星星,慢慢地说,“有些天,总要有人去撑。不是我想拼命,是没办法。”

林小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狗哥,你以后拼命的时候,记得带上我们。”

“你们?”

“我们啊。”她的声音认真起来,“我们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可以给你鼓鼓劲,加加油,炖炖汤。你不是说肉多的是,汤多的是吗?那我们就负责给你炖汤,让你有力气继续拼命。”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

夜深了。

土州的夜风带着泥土的气息,凉凉的,但不冷。

司寒靠在一块大石头上,闭着眼睛,脸上的裂缝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玄冥坐在另一边,断臂处的血痂已经干透,像一截枯死的树桩。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塑。

敖巽变回人型,龙鳞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虽然千疮百孔,却依然温暖。

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后天还要继续吃肉。

大后天还要继续修复这破破烂烂的一身。

但今晚——

今晚可以好好睡一觉。

“晚安,各位。”

我轻声说。

没有人回应。

但我知道,他们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