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灯光下，杨柳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这村子，太穷了。狗蛋那样，不是个例。年年都有娃子，因为吃不饱，小病拖成大病，拖没了……我这把老骨头，能救病，救不了穷。”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瞿子龙看着眼前这位医术通神却困守深山、眼睁睁看着乡亲在贫困中挣扎的老人，又想起白天狗蛋奄奄一息的样子，想起村民们卑微而渴望的眼神，想起那些孩子惊恐无助的脸……试探中带着自信道：“杨大夫，要不我给村里修条路呗。”
杨柳抬起眼皮：“修路？谈何容易。这山，这崖，这沟，修路要钱，要人，要家伙什。镇上提了多少年，没人来。你们外乡人，何必趟这浑水？”
“试试嘛。” 瞿子龙语气随意：“要想富先修路。我既然来了，看到了，就不能当没看见。这条路，不仅仅是为了让大家出行方便。它更是一条活路，是三磨子村，还有这山里无数像三磨子一样的村子，通往外界的活路！”
顿了顿继续道：“杨大夫，您看这山，它困住了野兽，也困住了人。狗蛋是饿的，春节了，除了门头上的红纸对联，哪里有点年气……说到底，都是一个‘穷’字，一个‘不通’！路通了，山里的东西能出去，山外的东西能进来，娃娃们能上学，年轻人可以乡出去讨生活……这村子，才有活气，才有盼头！”
杨柳道：“我知道，但是，修路不简单的，不简单！”
瞿子龙目光灼灼：“我知道，但再难，这路也得修！不仅是为我们，更是为这里的乡亲，为狗蛋，为铁蛋，为村子里所有面朝黄土背朝天、却看不到出路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力量。
吴枫听得热血沸腾：“哥，我看行！明天我就出去联系单位，把我那个连拉过来，反正最近没轮到我们到猫耳洞换防！”
苏国豪不知何时也醒了，虚弱但清晰地开口：“子龙说得对……这路，必须修。我苏国豪，是孩子们从救的，墨帆是杨大夫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别的没有，我还有些积蓄，有些人脉。这修路的启动资金，我出了！！”
杨柳看着眼前这三个外乡人，一个年轻果决，一个热血忠勇，一个沉稳。他们眼中没有施舍的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决心和一种……他许多年未曾见过的、叫做“希望”的光芒。佝偻的身躯似乎挺直了一些，深陷的眼窝里，那两簇幽光剧烈地跳动了几下。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嘶哑的声音响起，却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仿佛下定决心的沉重：
“修路……不是只有钱和人就够的。这山里，有些东西，有些……人，不会让你们顺顺利利把路修进来。”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穿透了夜色，看到了大山深处某些隐秘而危险的所在。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守在这里？” 杨柳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那条路，不止是凿开山石那么简单。它可能要踏过的，是比悬崖更深，比野猪更凶的……人心鬼蜮，和几十年的旧债。”
瞿子龙心头剧震，紧紧盯着杨柳：“杨大夫，到底怎么回事？和这修路，又有什么关系？”
杨柳收回目光，看向瞿子龙，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痛苦、回忆和决绝的复杂神色：“……很久以前的事了。牵扯到一些旧人，一些旧怨，还有这山里的……一些秘密。既然你们铁了心要修这条路，既然这条老命和这村子，都承了你们的情……”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说道：“过两天吧，再过两天，我带你去个地方。到了那里，你或许能明白，为什么这路，这么多年，没人敢修。也能明白，你们要面对的，除了这穷山恶水，还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