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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4章 公孙弘(2 / 2)

男的姓周,女的姓王。

昨天他们还吵了一架,因为男的忘了结婚纪念日。女的骂他没良心,男的说她小题大做。吵得很凶,女的摔了碗,男的摔了门。

今天,他们不吵了。

不是因为和好了,是因为女的想说“你昨天为什么摔门”,但话到嘴边她发现“摔门”这个词,她不懂。

门是什么?为什么要摔?摔了之后呢?

男的想说“你昨天为什么摔碗”,但话到嘴边。他发现“摔碗”这个词,他也不懂。

碗是什么?摔了之后能吃饭吗?为什么要吃饭?

两个人坐在沙发的两端,中间隔着三米的距离,和三米的沉默。

过了很久,女的开口了:

“我们……我们是夫妻吗?”

男的想了很久,慢慢点头:“应该是。”

“应该是什么意思?

“就是……可能··…大概……”

女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戴着结婚戒指,十五年了,从来没摘过。“这个戒指……是什么意思?”

男的也看着那枚戒指。金色的,细细的一圈上面刻着几个字: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

他认识这几个字,但他不懂。

执子之手?手有什么好执的?

与子偕老?老是什么?为什么要偕?

他抬头看着妻子,那张看了十五年的脸,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不是因为脸变了。

是因为他不知道“妻子”是什么意思。

一月六日,徐州某中学。

初三(2)班,语文课。

老师在讲台上站着,手里拿着语文书,书翻到《论语》那一章。

“子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她念完这一句,停住了。

底下的学生等着她解释。

她张了张嘴,想说“学习并经常复习,是一件

快乐的事”,但话到嘴边,她发现不对劲。

“学习”是什么?

“复习”是什么?

“快乐”是什么?

她教了二十三年语文,第一次发现自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底下的学生等得不耐烦了,有人举手:“老师,“学而时习之”是什么意思?”老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说:

“不知道。”

全班哗然。

“老师你怎么能不知道?

“老师你是语文老师!”

老师放下书,看着那三十八张年轻的脸,慢慢说:

“你们知道吗?”

学生们愣了。

他们想了半天,有人说:“学习然后复习,很快乐。”

“为什么快乐?”

“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没人答得上来。

另一个学生说:“是学习知识然后运用它,很快乐。”

“运用什么?知识是什么?为什么快乐?”

还是没人答得上来。

教室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三十八个学生,一个老师,一起坐在那里,盯着那本《论语》,盯着那行字,像盯着外星人的密码。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每一个字都认识。

连在一起,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一月七日,徐州市政府大楼。

市长办公室。

市长坐在办公桌前,面前堆着一摞文件,需要他签字。

他拿起第一份,标题是:《关于进一步推动我市经济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意见》。

他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

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推动”是什么意思?经济怎么推动?

“高质量”是什么意思?什么是高质量?怎么判断是不是高质量?

“发展”是什么意思?往哪儿发展?为什么发展?

他放下第一份,拿起第二份:《关于加强春节期间烟花爆竹安全管理工作的通知》。

“加强”是什么意思?怎么加强?加强到什么程度?

“安全”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安全?为什么安全要管理?

“管理”是什么意思?管什么?理什么?他一份一份看下去,越看越茫然。

看了两个小时,一份也没签。

秘书推门进来:“市长,下午三点的会,您该出发了。”

“什么会?”

“全市招商引资工作推进会。”

市长看着他,忽然问:

“招商引资是什么意思?”

秘书愣了。

“就是……就是请外面的老板来咱们这儿投资……

“老板是什么?投资是什么?外面是哪里?”

秘书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

下午三点的会,市长没去。

不是不想去。

是不知道“开会”是什么意思。

一月八日,徐州云龙山。

云龙山顶有个放鹤亭,北宋张天骥建的,苏轼写过《放鹤亭记》。亭子不大,四面透风,正对着山下的徐州城。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汉代的深衣,戴着进贤冠,腰间挂着官印。他的脸圆润,眉目和善,嘴角带着一丝谦逊的笑——那种笑,像一辈子都在对别人说“岂敢岂敢”“过誉过誉”。

公孙弘。

他坐在放鹤亭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卷竹简,手里拿着一支笔。他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

有人壮着胆子走近,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姓李,徐州本地人,退休教师。他听说了最近城里的怪事,一路找到云龙山,想看看究竟。

“你………你是公孙弘?”李老师的声音发抖。

公孙弘抬起头,看着他,笑容谦逊而温和:

“老朽正是。’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让所有人都不会说话了?”

公孙弘放下笔,慢慢站起来。他走到亭子边,看着山下的徐州城,看着那些死寂的街道、静止的车辆、游荡的人群,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一种奇怪的真诚——真诚得像一个一辈子都在演戏的人,终于卸下了面具。

“老朽这辈子,只会说一种话。”

他转过头,看着李老师,笑容还在,但眼睛里多了一丝悲凉:

“那种话,叫“得体的话’。见皇上,要说皇上爱听的话;见同僚,要说同僚不嫉恨的话;见百姓,要说百姓不害怕的话;见天下,要说天下人挑不出毛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