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昂现在躺在医院,可能再也拍不了电影。”夏知微声音很轻,“但他拍的这些东西,会留下来。十年后,二十年后,有人看到,会知道在那个时代,有这样一群孩子,有这样一个人,试图记录他们的存在。”
她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银河可以给你钱,给你技术,给你流量。但他们不会告诉你,你的作品,最终会成为他们数据库里的一个字节,成为他们证明算法优越性的一个案例。你的名字还在,但你的声音...会被算法调校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陈默的眼泪掉下来:“夏导,我...”
“不用现在决定。”夏知微说,“回去想想。想想你为什么要拍电影。是为了出名?为了挣钱?还是为了...说一些必须说的话?”
年轻人陆续离开。苏晴留下来,递给夏知微一杯热茶。
“微微,工坊账上...只剩二十万了。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
“我知道。”
“银河那边...沈玥下午联系我了。”苏晴犹豫了一下,“她说,如果你愿意坐下来谈,银河可以投资工坊一个独立项目,金额你定,创作完全自主。条件只有一个...项目要用银河的数据系统做‘效果评估’。”
“效果评估?”
“就是...测试你的作品在银河系统里的‘社会价值评分’。沈玥说,这是为了‘帮助创作者更好理解观众’。”
又是温水煮青蛙。先让你用系统评估,然后告诉你哪些部分“评分低”,建议修改。一次,两次,三次...不知不觉,创作就变成了迎合系统。
“你怎么回她的?”夏知微问。
“我说要考虑。”苏晴看着她,“微微,我知道你会拒绝。但我想说...也许我们该考虑生存。活着,才能继续创作。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话陆云说过,现在苏晴也说。夏知微知道,他们都是为她好。
“给我三天时间。”她说,“三天后,我给你答案。”
那一夜,夏知微没睡。她在剪辑室看工坊这些年拍的所有片子——《哑光》《默河》《风暴眼》,还有那些年轻导演的习作。每一部都不完美,但每一部都有种笨拙的真实。
清晨五点,她做了决定。
她给沈玥发了条信息:“可以谈。但我要先看看银河的‘创作辅助系统’到底什么样。”
沈玥秒回:“太好了。明天上午,银河实验室,我等你。”
第二天,夏知微独自去了银河总部。实验室在顶层,一整层楼都是。白色墙面,玻璃隔断,巨大的屏幕上流淌着数据流。十几个技术人员在电脑前忙碌,没有人抬头看她。
沈玥穿着白大褂,像个科学家。“欢迎来到未来。”她微笑,“这里,是银河的‘创作大脑’。”
她带夏知微走到一个操作台前。屏幕上显示着一部电影的剧本大纲,旁边是实时跳动的数据:预计观众情绪曲线、话题讨论度预测、社会价值评分...
“输入你的剧本,系统会在三分钟内给出优化建议。”沈玥演示,“比如这部关于环保的片子,系统建议加强‘个人行动带来改变’的叙事线,弱化‘制度性批判’。因为数据表明,前者更能激发观众的行动意愿,后者容易引发无力感。”
“所以...真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激发行动意愿’?”
“真实是相对的。”沈玥调出另一组数据,“观众调查显示,过于沉重的真实会让人逃避。适度的希望,才能让人参与。我们不是篡改真实,是让真实...更容易被接受。”
夏知微看着那些冰冷的数据,忽然想起父亲。如果当年有这样一个系统,分析父亲案件的“社会价值评分”,会得出什么结论?可能会是:“会计坚持原则导致入狱——评分低,易引发对司法公正的负面情绪。建议修改为:会计在家人劝说下妥协,最终问题得到妥善解决。”
把悲剧改成和解,把反抗改成顺从。因为这样“评分更高”。
“我想试试。”她说。
沈玥眼睛一亮:“当然。你想输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