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我问。老周抽着烟，眉头紧锁：“她身上的衣服，是寿衣的样式，而且你注意到没，她的鞋子也没沾泥，和刚才那个老人一样。”我心里咯噔一下，回想起来，那个中年女人穿的确实是一件深蓝色的衣服，款式很旧，而且她站在门口的泥地里，鞋子果然干干净净的。
小林吓得叫出了声：“周哥，你别吓我，那她到底是什么人？”老周没说话，只是打开车窗，把烟头扔了出去，雨水立刻把火星浇灭了。“不管是什么，咱们把人送到地方就完事，别多管闲事。”他顿了顿，又说，“把车厢的灯打开，别让布盖着老人的头。”
我照做了，打开车厢的顶灯，白色的灯光照亮了担架。就在这时，车载电台突然恢复了正常，调度中心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呼叫急救车3721，刚才的求救电话核实有误，王家洼的独居老人三天前已经去世，家属已经办理完后事，你们现在在哪里？”
我和老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小林更是吓得浑身发抖，指着后车厢说：“那……那床上的是谁？”老周猛地回头，看向担架，只见盖在老人身上的白布，不知什么时候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了老人的脸。
那张脸，赫然就是刚才在村口带路的那个穿黑外套的老人！而且他的眼睛睁着，浑浊的眼球直勾勾地盯着车顶，嘴角竟然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快开车！”老周大喊一声，我反应过来，猛踩油门，急救车在土路上狂奔起来。车厢里传来白布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动。小林尖叫着说：“他……他动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担架上的老人缓缓地坐了起来，依旧睁着眼睛，朝着我们的方向看来。
老周突然从副驾的储物格里掏出一把桃木剑，那是他之前去泰山旅游买的，一直放在车里当装饰。“快，把硬币扔出去！”他大喊着，自己先把手里的硬币扔向窗外。我和小林也赶紧掏出硬币，用力扔了出去。硬币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车厢里的动静突然停了。
我不敢回头，只是盯着前方的路，雨还在下，车灯照过去，前面的路竟然变成了我们来时的路，而远处的湿地公园，此刻竟然亮起了一片微弱的灯光，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盯着我们。
“不对，我们迷路了！”我大喊，导航依旧是一片空白，车载时钟显示的时间，竟然还是十一点零三分，我们像是被困在了同一个时间里。老周咬着牙说：“别管导航，朝着有灯光的地方开，那是殡仪馆的方向。”
就在这时，后车厢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紧接着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年轻人，慢点开，我老婆子还在后面呢。”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正是刚才那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小林吓得哭了出来，老周握着桃木剑的手都在抖：“你到底想干什么？”后车厢的声音笑了起来，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我老婆子走得早，孤单得很，你们既然来了，就陪我们走一程吧。”
我突然想起老周之前说的话，赶紧从裤兜里摸出刚才剩下的硬币，朝着后车厢扔过去：“这些给你们，我们还要回去上班，别缠着我们！”硬币落在车厢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后车厢的声音突然变得愤怒：“你们看不起我？”
急救车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车轮陷进了一个泥坑里。我使劲踩油门，车子却纹丝不动。后车厢的门突然被打开了，雨水灌了进来，那个穿黑外套的老人站在门口，缓缓地朝驾驶室走来，他的脚没有沾地，而是飘在空中，衣服在雨夜里猎猎作响。
“跑不了了。”老人的声音就在耳边，我闻到一股浓重的香灰味，还有一丝腐朽的气息。老周突然推开车门，拿着桃木剑冲了出去：“你们缠着我，别吓着孩子！”我和小林也赶紧下车，刚站稳，就看到那个中年女人也从后车厢飘了出来，和老人一起站在雨里，两人的眼睛都亮得吓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汽车喇叭声，一束强光划破雨幕，是殡仪馆的车！老周之前出发的时候，给殡仪馆打了电话，让他们在路口接应，没想到竟然在这个时候赶到了。
那两个黑影看到殡仪馆的车，突然变得焦躁起来，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殡仪馆的司机是个老师傅，看到这一幕也不害怕，只是从车里拿出一个罗盘，大喊一声：“阴人上路，阳车避让，尔等既已归西，何必留恋阳间！”
随着他的喊声，那两个黑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阵青烟，被雨水冲散了。空气中的香灰味和腐朽气息也消失了，只剩下雨水的腥味。
我们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一切，殡仪馆的老师傅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你们胆子不小，清明前后，夜里别去这种偏僻的地方拉人，尤其是空了的村子，容易撞邪。”他告诉我们，王家洼的那个老人，三天前确实去世了，他老伴早逝，无儿无女，村里人为他办了后事，没想到他的魂魄还留在村里，想找个人作伴。
我们把担架抬上殡仪馆的车，打开白布一看，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香灰。急救车的后车厢里，也积了一层香灰，像是有人特意撒上去的。
回到站点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雨也停了。我们三个坐在值班室里，半天说不出话。老周的桃木剑断成了两截，掉在地上，那三枚硬币也不见了踪影。调度中心后来又打来电话，说那个求救电话是从王家洼的空房子里打出来的，线路早就废弃了，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拨通。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嘲笑老周迷信了。每次夜里出诊，我都会在车里放几枚硬币，而且只要是清明、中元这种节气，遇到偏僻地方的求救电话，都会格外小心。
上个月，我遇到了之前在殡仪馆工作的那个老师傅，他告诉我，有些逝者因为心愿未了，或者太过孤单，会在特定的时间里徘徊在阳间，而120急救车的警报声，像是一种指引，会吸引他们过来。“你们是救死扶伤的，身上有阳气，一般不会有事，但遇到那种执念深的，也得懂点规矩。”
现在，每次开车经过东郊的那条路，我都会放慢车速，朝着王家洼的方向望一眼。那里依旧是一片破败的景象，杂草丛生，土坯房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荒凉。但我总觉得，在某个雨夜，那个穿黑外套的老人，还会站在路口，等着一辆急救车，带他去寻找他的老伴。
而那辆3721急救车，后来被调度中心调配到了市区，再也没有去过东郊。我偶尔还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硬币冰凉的触感，想起老人浑浊的眼睛，还有那句在雨夜里回荡的话：“年轻人，慢点开，我老婆子还在后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