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据一式三份。厂里留一份,阎埠贵和杨老师各拿一份。
“货,收拾干净带走。”老钱最后说,“往后,街道的加工活,你们也别想了。”
阎埠贵木然地点头,蹲下身,开始机械地捡拾那些踩烂的火柴盒。
杨老师跟着蹲下,两人一言不发,把烂摊子一点点拢进破纸箱。
“走吧。”老钱对何雨柱说,语气缓了些,“我送送你。”
阎埠贵这事,到签字画押那儿,就算彻底落听了。
何雨柱推着车离开火柴厂,脚下不紧不慢,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倒不是同情阎埠贵,那老小子算计了一辈子,这回是算盘珠子崩到自己脸上,纯属自找。
阎埠贵为什么栽这么大跟头?表面看,是贪。
想一口吃下两三户的量,结果撑破了肚皮。
可往根儿上刨,是他那套小聪明在正经的集体生产和规章制度面前,彻底失了灵。
糊弄自家孩子、占点院里小便宜那套,挪到公对公的生产任务上,就是找死。
损失有多大?何雨柱心里估算了一下。等于半年白干。
更不用说签了那张认错书,等于在街道和单位都挂了号,以后但凡有类似的外快好事,绝对轮不上他了。
里子面子,前程现钱,全赔了进去。
何雨柱蹬着车,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结果,某种意义上,恰恰验证了他今天在会上说的那套新法子的必要性。
如果早有优质优价、抵押返还那套制度,阎埠贵领材料时就得先押上一笔钱,他糊弄之前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损失;
如果结算透明快速,他干得不好很快就会被发现,不至于堆到交货时才崩盘。
老法子是事后算总账,一算就是倾家荡产;
新法子是把问题化解在过程里,可能只是少赚点,不至于赔掉裤子。
阎埠贵,成了他这套思路最惨痛的一个反面注脚。
……
刘海中揣着手,在自家门口踱着步。
天已擦黑,院里各家都飘起晚饭的炊烟,唯独他心思不在饭食上。
下午那阵动静,他在屋里听得真真儿的。
阎埠贵被火柴厂扣了货罚了款,连带着学校那个姓杨的同事也吃了挂落,听说赔出去的钱够呛。
前脚易中海偷厂里东西蹲了局子,后脚阎埠贵搞副业闹得灰头土脸——
这两位,一个院里的一大爷,一个三大爷,眼下算是都折了。
风卷着煤烟味和谁家炒白菜的油腥气,刮过刘海中脸上。
他脚步停了停,腰板下意识挺直了些。
一大爷空出来了,三大爷也塌了架子,
按资历、按工种、按在院里的年数……这管事一大爷的位置,怎么也该轮到他刘海中了吧?
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背着手,站在全院大会中间,咳嗽一声,众人安静下来听他讲话的场景。
那滋味……
可这念头刚冒个头,另一个影子就挤了进来:何雨柱。
刘海中眉头拧了起来。
这小子,现在风头太劲了。
部里挂名,所里讲课,厂里领导器重,连火柴厂那种外单位都专门请他去指点。
今儿下午阎埠贵那事,听说老钱最后还亲自送何雨柱出来,客客气气塞了东西。
这待遇,院里谁有过?
更让刘海中硌应的是,何雨柱根本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主儿。
他不像易中海好个面子,讲究个四平八稳;
也不像阎埠贵净算计些鸡毛蒜皮。
那小子眼里好像有他自己的一杆秤,厂里的事、技术的事,他说起话来钉是钉铆是铆,连领导都听得进去。
院里这点事,他要是不认你这个大爷,你摆再大的架子也白搭。
刘海中踱回屋里,炉火映着他忽明忽暗的脸。
老伴儿把窝头粥端上桌,他也没动筷子。
他想当一大爷,想了好些年了。
易中海压他一头,他憋着气;
现在机会好像来了,可横着个何雨柱。
那小子年轻,有本事,人脉还广。
他要是想当这个一大爷……刘海中心里掂量了一下,自己这七级锻工,二大爷的资历,在何雨柱那何总工的名头跟前,好像有点不够看。
可何雨柱似乎又没那个意思。
那小子心思好像不在这院里的一亩三分地上,整天忙活的是厂里的大项目,是部委的任务。
但越是这样,刘海中心里越没底——一个不在意大爷位置的人,往往最难揣摩,也最难管。
“吃饭了,愣着干啥?”老伴儿催他。
刘海中抓起个窝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他忽然想起何雨柱过年时给全院孩子发糖发瓜子那爽快劲儿,还有后来一拨拨有头有脸的人上门拜年的情景。
那不只是钱和东西的事,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
他当上一大爷,能镇得住吗?
能像以前易中海那样,说句话大家都听着吗?
刘海中第一次对心心念念的位置,产生了一丝不确定。
尤其是,如果何雨柱不点头,甚至只是不冷不热,他这个一大爷,当着还有什么滋味?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刘海中喝了一大口粥。烫。
一大爷的位子像是就摆在眼前了,可要走过去,总觉得何雨柱那道影子,无声无息地横在那头。
你得绕过去,或者……让他挪开?
怎么挪?
他得好好琢磨琢磨。
刘海中在屋里踱到天黑,炉子添了两次煤,心里那团乱麻还是没理出个头绪。
一大爷的位子像块刚出炉的烤白薯,看着烫手,闻着香甜,可真要伸手去拿,又怕何雨柱这根刺扎着手。
老伴儿催了几回睡觉,他嗯嗯应着,屁股却像钉在凳子上。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照出一片白晃晃的冷光。
他盯着那光,脑子里把院里的人过筛子似的过了一遍:
易中海完了,阎埠贵栽了,许大茂那小子不成气候……剩下有点分量的,数来数去,好像就剩后院那位轻易不开口的聋老太太了。
刘海中眼睛一亮,像在黑暗里摸着根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