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怎么把她给忘了!
聋老太太是院里岁数最大的,解放前就在这儿住,丈夫儿子都没了,孤寡一个。
平时不怎么掺和院里的事,可一旦开口,就连以前的易中海都得赔着小心听。
她那份资历,在讲究尊老、讲究出身的年月里,是种看不见但人人都认的分量。
要是能得聋老太太一句认可,哪怕只是点个头……刘海中心里那点不确定,忽然就踏实了些。
何雨柱再能耐,对院里的老人,尤其是这么一位无儿无女、历史清白的孤寡老人,总得敬着几分吧?
老太太要是表了态,他何雨柱还能硬拧着?
可怎么去求这个认可呢?刘海中又开始挠头。直接上门说我想当一大爷,您老支持支持?
那太蠢。聋老太太精着呢,装聋作哑大半辈子,心里比谁都明白。
他想起过年时候,街道办给五保户送东西,好像有聋老太太一份。
平时院里谁家做了点好吃的,端点给后院,也是常有事。
要不……就从这儿入手?不图一时,细水长流?
刘海中站起身,走到碗柜前,就着月光看了看。
里头还有半包桃酥,是年前厂里发的,一直没舍得吃。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送吃的?太普通,显不出心意。
他在屋里又转了两圈,目光落到窗台上那盆仙人掌上。
这东西耐旱好活,不费事,绿莹莹的还有点生气。
老太太一个人住,屋里缺个活物点缀……送盆花?
这念头让他有点自得。送吃的喝的,那是寻常人情;
送盆花草,显得有心思,还透着点文化味儿,他刘海中可是院里少有的高小文化。
对,就送盆花。送过去,就说看老太太屋里清静,添点绿色,养养眼。
话不用多,点到为止。
刘海中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妥帖。
他回到床边,脱鞋上炕。
被窝冰凉,他心里却有点热乎起来。
路好像找到了,虽然弯弯绕绕,但终点清晰。
何雨柱风头再劲,总也得讲个尊老不是?先把聋老太太这边走通了,院里的老理儿就占住了一半。
……
刘海中揣着那点心思。天刚蒙蒙亮,他就爬起来了。
他是谁?红星轧钢厂的七级锻工!手底下管着十来号人,车间主任见了也得递根烟喊声刘师傅。
在这四合院里,除了以前易中海那个八级工压他一头,他刘海中什么时候低声下气求过谁?
现在可好,为了个一大爷的虚名,得去给后院那孤老太太上贡。
上贡这词儿让他腮帮子发酸。
可路已经琢磨定了,就得走。
不下本钱,哪来的回报?
他蹬着自行车,专程跑了一趟东直门外的早市。
天寒地冻的,卖花的少,好容易寻见个摊子,几盆耐寒的草花都蔫头耷脑。
他相中一盆水仙,蒜头似的根茎泡在清水鹅卵石里,刚抽出几片嫩绿的叶芽,瞧着干净,也有点生机。
一问价,摊主张口就要一块五。
“多少?”刘海中嗓门不自觉高了,“就这么个水蒜头,一块五?你咋不去抢呢!”
讨价还价半天,一块二毛钱成交。
一块二啊!够买好几斤肥肉膘子炼油了,够一家人吃好几顿带荤腥的菜了。
他堂堂七级工,一个月工资六七十块,不是花不起,是这钱花得……憋屈!
为了盆花,为了句不知道能不能讨来的话。
用旧报纸仔细裹好盆沿,刘海中一路骑得小心翼翼,生怕磕了碰了,那更亏大发了。
到了聋老太太屋门口,他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这才抬手敲门。
笃,笃笃。
屋里没动静。
刘海中耐着性子又敲。
好一会儿,门才慢悠悠开了条缝。
聋老太太裹着厚厚的旧棉袄,头上戴着顶绒线帽子,一双眼睛从帽檐下看过来,浑浊。
“老太太,您早啊。”刘海中挤出笑,“我,光天他爸,刘海中。”
聋老太太眯着眼看了他两秒,像是才认出来,慢吞吞哦了一声,没让开,也没说话。
刘海中赶紧把水仙往前递了递:
“那啥,早上路过,瞧见这水仙精神,刚发芽,正好养。
想着您屋里清净,摆一盆,看着绿意,心情也好不是?”
聋老太太目光落在报纸包上,又抬起来看刘海中,脸上皱纹动了动,像是笑,又不像。
她终于侧了侧身,让出条道儿,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下。
刘海中如蒙大赦,赶紧端着花盆进去。
屋里光线暗,有股老人房里特有的气味。
他麻利地把水仙放在唯一那张旧方桌靠窗的位置,还特意转了转方向,让嫩芽对着光。
做完这一切,他搓着手,站在屋里,觉得比在车间抢修大件还累。
“您看,放这儿行不?勤换着水,过年那会儿没准就能开花了,香着呢。”他没话找话。
聋老太太慢慢走到桌边,伸出枯瘦的手指,碰了碰水仙的叶子尖儿,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刘海中,“刘师傅……有心了。”
就这一句,让刘海中心里那点憋屈和肉疼,忽然就平复了不少,甚至有点熨帖。
看来这步棋,没走错。
“咳,这有啥,应该的。您是老辈儿,一个人不容易,院里小辈儿多照应,是应当应分的。”
聋老太太没接话茬,目光从水仙移开,落到刘海中脸上,“易师傅……好些日子没见着了。院里,没啥大事吧?”
刘海中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这话问得轻飘飘,可落点准。
他立刻打起精神,“唉,老太太,您是明白人。老易他……犯了错误,厂里处理了,也给咱们院抹了黑。
老阎呢,最近也……不大妥当。院里没个主心骨,是不行。
不过您放心,有我们这些老工人在,乱不了。
就是有时候,年轻人大风头,主意正,不太把老规矩放心上……”
他点到为止,留了白,眼神殷切地看着聋老太太,指望她能顺着话头,表个态,哪怕说句你们老工人是该多操心也好。
聋老太太却像是没听见他后半截话,轻轻叹了口气:
“易师傅……可惜了。”
然后又摸了摸水仙叶子,慢悠悠地说,“这花儿好,干净。比有些人送的点心匣子强。点心吃了就没了,花儿能看些日子。”
刘海中一时没琢磨透这话是纯粹夸花,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