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对小林这种言行,知青点里大多人都不以为意,甚至觉得他是个另类,经常对他投以白眼。
廖敏一开始也觉得膈应,可时间长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毕竟这几年,知青们走得七七八八,有的靠关系回城,有的去了工厂,曾经热热闹闹的知青点,早就没了往日的景象。
“一辈子扎根农村” 的誓言,说得多了,反倒像成了喊得最大声的人背负的枷锁,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散会的时候,公社秘书悄悄塞给廖敏一个鼓囊囊的信封。
她打开一看,里面除了五块钱的演出补助,还有一张省报的采访预约单。
廖敏正拿着信封发呆,熊建国从后面追了上来。
他肩上挎着个军绿色的挎包,里面露出半截红绸带,是排练时用的道具。
“市里要来拍纪录片,咱们得抓紧排新节目,可不能掉链子。”
熊建国说着,眼角的余光却不自觉地扫向巷子口——那里有几个知青正围着一份新到的《参考消息》,头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隐约能听到“广州”“恢复高考”之类的字眼。
从那以后,宣传队的日程就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他们要背着乐器、道具穿梭在各个大队巡演,有时候一天要跑两个村子,连吃饭都得在田埂上对付;晚上,还要应付络绎不绝的参观团,给他们表演、介绍经验。
最忙的时候,廖敏一天要重复六遍同样的发言稿,说到后来,她自己都恍惚了,觉得那些“扎根农村”的誓言,仿佛真的是从肺腑里说出来的真心话。
只有深夜回到知青点,看到宿舍墙上日渐稀疏的挂钩,廖敏才会猛地清醒过来。
原先挂着十二个人毛巾、挎包的墙上,现在只剩下几颗生锈的钉子空悬着,孤零零的。去年还热热闹闹的十二人间宿舍,如今只剩下她和熊建国的铺盖还卷在炕头上,显得格外冷清。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立冬。
那天,最后一批返城的知青把行李装上了拖拉机,突突的马达声在村口响了很久。
小林临走的时候,特意找到廖敏,往她手里塞了一包大白兔奶糖,语气带着点嘲讽:“傻子才真信你们那套‘扎根农村’的话,我先走一步,回上海吃大白兔去了。”
看着拖拉机扬起的漫天尘土,廖敏捏着那包还带着温度的奶糖,心里五味杂陈。
不远处,熊建国蹲在井台边,正拿着磨刀石磨他的红缨枪头——那是表演《少年强》时用的道具。
金属摩擦的声音尖利刺耳,像是要把空气都刮破。廖敏的脑海里蓦地闪过上个月去县里汇演时,文化馆老馆长偷偷跟她说的话:“小廖啊,跟你说个好消息,你爸平反了,城里的纺织厂已经给他留了岗位,你要是想回去,我可以帮你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