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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块磨得发亮的粗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的边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珍宝,那模样,全然没有了干活时的利落,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和落寞。
吕晓筠犹豫了一下,心里既紧张又好奇,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在离他不远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她把草帽摘下来,当成扇子,不停地扇着风,试图驱散身上的热气,风从树叶间吹过,带着几分凉意,吹得她心里舒服了不少,可心跳却依旧很快,目光总忍不住往武占岭身上瞟。
或许是她扇风的动作太响,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灼热,武占岭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的瞬间,吕晓筠像是被抓包的小偷,赶紧低下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心跳得飞快,“咚咚咚”的声音,连她自己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能感觉到,武占岭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没有恶意,没有疏离,反而带着几分温和,像春日里的暖阳,轻轻落在她的身上,让她紧绷的心,悄悄松了几分。
过了好一会儿,吕晓筠才鼓起勇气,慢慢抬起头,正好看到武占岭朝着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浅浅的,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却很真诚,没有半分虚伪,就像是邻家的老爷爷,在对着自家的晚辈微笑,温和又亲切,瞬间驱散了她心里的大半警惕。
心里的警惕少了几分,好奇心就更甚了。
吕晓筠抿了抿嘴唇,忍不住开口问道:“武大爷,您……您在这儿干活多久了?”
问完她就后悔了,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怎么能跟地主分子称“大爷”呢?这要是被别人听见,还得了?她紧张地攥紧了手里的草帽,指尖都泛了白,等着武占岭的反应,甚至做好了被他呵斥的准备。
可武占岭倒是没在意,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轻声回答道:
“有大半年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窑场,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这儿的活虽然累点,每天搬砖、扛坯,浑身都疼,晚上躺到床上,连动一根手指头都费劲,但是能挣工分,能换点粮食,不用在家待着,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地主崽子’,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就够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的情绪,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可吕晓筠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语气里的无奈和心酸,那是一种被时代压迫、被标签困住,却又无力反抗的悲凉。
她看着武占岭鬓角的白发,看着他手上的伤口和老茧,心里莫名地一酸,眼眶也微微发热。
“您……您以前是做什么的?”
吕晓筠咬了咬嘴唇,又问道,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心里的好奇心实在是压不住。
她想知道,这个被贴上“地主分子”标签的老人,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去,为什么会和她认知里的地主,不一样到这种地步?
她知道自己不该打听这些,这是别人的隐私,而且在这个年代,打听地主的过去,本身就是一件很冒险的事情,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武占岭听到这个问题,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苦涩,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伤痛,像是被人揭开了尘封多年的伤疤,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飘向远方,像是在回忆遥远的过去,过了许久,才缓缓地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以前啊,我也是个庄稼人,祖祖辈辈都靠种地过日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省吃俭用,起早贪黑,好不容易攒了点钱,又借了点,买了几亩薄地,想着能多收点粮食,让家里人能吃饱饭,不用再挨饿,可谁知道,最后却被划为了地主分子,一辈子都被这个标签捆着,抬不起头来。”
他的语气很平淡,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沉甸甸的石头,砸在吕晓筠的心上。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问点什么,比如他以前的家里是什么样子,比如他有没有家人,可还没等她开口,就听到凉棚那边传来了队长洪亮的声音,带着几分催促:
“都别歇了!火头快过去了,窑里的砖该凉透了,赶紧过来干活了,天黑之前,必须把今天的砖都搬完!”
两人都停下了说话,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朝着窑场的方向走去。
路上,武占岭又侧过头,看着身边身形单薄的吕晓筠,轻声嘱咐了一句,语气里的关切,比刚才更甚:
“小姑娘家,身子骨弱,干活别太拼命,量力而行,照顾好自己,别累坏了身子,也别再被砖烫着、硌着了。”
说完,他就加快了脚步,率先走进了窑里,背影依旧清瘦,却多了几分让人安心的力量。
吕晓筠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应俱全。
她突然觉得,那些被贴上“地主分子”标签的人,或许并不都是坏人,他们也有自己的无奈,有自己的心酸,有自己的善意,只是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被冰冷的标签束缚着,不能被人理解,不能被人善待。
武占岭眼神里的关切,语气里的温和,干活时的认真,还有他提起过去时的苦涩,都不是装出来的,那是最真实的情绪,是最朴素的善意。
在这个人人自危、互相提防、生怕被人抓住把柄的年代,这样的一份善意,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难得,像一束微光,照亮了吕晓筠心里的迷茫。
她走进窑里,热浪再次扑面而来,灼热的空气呛得她喉咙发紧,可这一次,她却觉得没那么难受了,心里反而多了几分暖意。
她拿起手里的粗布,学着武占岭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裹在砖上,稳稳地搬了起来,动作比刚才熟练了许多,也坚定了许多。
阳光透过窑门照进来,照亮了窑里飞扬的砖灰,也照亮了她和武占岭忙碌的身影,一老一小,一前一后,各自默默干活,没有太多的话语,却有着一种莫名的默契。
吕晓筠看着武占岭熟练搬砖的背影,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凭着“地主分子”这个标签,去评判一个人了。
她要找到真相,她要知道,武占岭的过去,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一次偶然的窑场相遇,像是一颗小石子,在吕晓筠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不仅打破了她从小到大对“地主”的固有认知,也让她对这个被时代贴上标签、被世人排挤的老人,有了不一样的认识,更在她的心里,埋下了一颗探寻真相的种子。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份偶然的相遇,这份朴素的善意,将会彻底改变她和武占岭的命运,也将会揭开一段被尘封多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