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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棚外的风卷着热浪掠过,裹着黄土末子打在脸上,又干又烫。
吕晓筠攥着草帽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指腹深深嵌进草编的纹路里,把那顶半旧的草帽捏得变了形。
武占岭刚才那声温和的叮嘱还在耳边绕:
“丫头,歇会儿吧,日头太毒,别中暑了!”
可她脑子里跟塞了团乱麻似的,全是“阶级敌人”“伪善面具”这几个扎眼的词,像针似的扎得她心头发紧。
自打在砖瓦窑第一次跟武占岭打交道,她就没放下过警惕。
课本里、宣传栏上,地主都是青面獠牙、压榨百姓的恶魔,是吸着穷人血过活的寄生虫,可眼前这个老头,脊背微驼,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干活从不偷懒,搬砖、和泥比年轻社员还卖力,说话慢悠悠的,看人的眼神里全是善意,半点都不像课本里写的那种坏人。
“肯定是装的!”
吕晓筠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指尖攥得更紧了,连手心都冒了汗。
“地主都精着呢,最会用这种假惺惺的样子麻痹人,就是想让咱们放松警惕,我必须揭开他的真面目,看看他到底有啥罪恶的发家史,不能让他蒙混过关!”
主意一拿定,她心里的那点犹豫立马烟消云散,眼底多了几分坚定。
等下一波出工的哨声刚落,社员们纷纷找地方歇脚,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紧张,主动凑到了正坐在槐树下歇脚的武占岭身边。
她故意找了个离他不远的石头坐下,假装扇着草帽纳凉,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着武占岭,连他眨一下眼睛都不肯放过。
武占岭闭着眼养神,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缓解身上的疲惫,耳朵却尖得很,察觉到有人过来,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吕晓筠,见是她,又轻轻合上了眼,没说话,只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指缝里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垢。
吕晓筠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不远处的社员听见,落个“立场不坚定”“跟地主勾结”的罪名,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试探:
“武大爷,您上几辈儿,也都是种地的?”
她特意把“大爷”两个字咬得很轻,几乎要融进风里,手心的汗都浸湿了草帽的边缘。
武占岭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沾满泥土的布鞋尖上。
那布鞋鞋底都磨平了,鞋帮上还打了两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是啊,祖祖辈辈都是庄稼汉,除了种地,啥也不会干,也没本事干别的。”
“那您家的地,一直都这么多吗?”
吕晓筠赶紧追问,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脸,生怕错过半点破绽,连呼吸都放轻了。
在她的认知里,地主的土地都是靠剥削来的,要么是抢贫下中农的,要么是坑蒙拐骗得来的,没有例外。
提到土地,武占岭的眼神暗了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似的,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鬓角的白发,那手上布满了老茧,指关节肿大变形,全是常年干重活留下的痕迹,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苦涩:
“没有哩。上辈人穷得叮当响,我小的时候,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经常饿肚子,有时候实在撑不住了,就去挖野菜、啃树皮,甚至连观音土都尝过。”
“哦?您也穷过?”
吕晓筠眼睛一亮,心里的好奇心更重了,之前紧绷的神经也松了一丝。她一直以为地主生来就含着金汤匙,顿顿细米白面,从来不知道饿肚子的滋味,没想到武占岭还有这样的经历,这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咋没穷过?”
武占岭叹了口气,声音里的苦涩更浓了,眼眶也微微泛红。
“穷怕了都。那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日子难过得没法说。我家本来有四个弟弟妹妹,都是因为没东西吃,一个个瘦得跟柴火棍似的,最后活活饿死了,最小的那个,才三岁,连一口像样的粥都没喝过。”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要被风吹散,眼神也变得有些空洞,像是在回忆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肩膀微微颤抖。
吕晓筠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似的,酸酸的,之前的警惕心,不知不觉淡了几分,甚至有些后悔这么追问他。
“等我长大了点,就去给邻村的地主做长工,起早贪黑地干,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能回来,一天就给一顿稀粥,连个囫囵饭都吃不上。”
武占岭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淡,没有丝毫炫耀的意思。
“攒下一点钱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赶紧拿去买一点地,哪怕只有几分地,也是个念想。慢慢攒,慢慢买,十几年下来,土地就越来越多了。”
吕晓筠愣住了,手里的草帽都忘了扇,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跟她想象中的“罪恶发家史”完全不一样啊!没有剥削,没有压榨,竟然是靠自己当长工攒钱,一点点买地攒起来的?这怎么可能?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定了定神,又追着问:
“那您家有了这么多土地,日子应该好过了吧?肯定天天吃细米白面,穿绫罗绸缎吧?”
她想起了电影里那些地主老财,一个个穿得油光水滑,顿顿大鱼大肉,手里还摇着扇子,过得逍遥自在。
武占岭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还有几分无奈:
“细米白面?哪敢吃啊。一家人从来都是吃黑面和杂粮,掺着野菜煮一锅粥,能吃饱就不错了。收上来的好粮食,全都卖掉换钱,攒着再添置更多的土地,生怕哪一天又回到以前饿肚子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