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这里多是食铺,香气蒸腾。卖羊肉汤的、炊饼的、鱼脍的……忽然,耶律大石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奶腥混合着炒米的焦香。
他循着味道走到巷子深处。一个简陋的摊位支在墙角,土灶上架着铁锅,锅里正煮着乳白色的浆液。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穿着半旧蓝布裙,外罩羊皮坎肩,头发梳成契丹妇女常见的盘髻,用木簪固定。
她在炒米。铁勺在锅里翻搅,米粒噼啪作响,混着奶香飘散。
耶律大石愣在摊前。这味道、这场景……恍如回到了少年时,在母亲帐前看她煮奶茶、炒米。
女子抬头,看见他,微微一愣——许是注意到他的髡发。她用契丹语轻声问:“客官要尝尝吗?奶茶,炒米,都是草原做法。”
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却像春风吹过枯草。
“来……来一碗。”耶律大石在摊前的小凳上坐下。
女子麻利地舀起一勺炒米放入陶碗,又从另一口锅里舀出滚烫的奶茶浇上。奶香瞬间腾起。
“小心烫。”她递过来,手指粗糙,有冻疮愈合的疤痕。
耶律大石双手捧住碗。温度透过陶壁传到掌心,那股熟悉的暖意让他眼眶发热。他吹了吹,喝了一口,咸的,带着奶腥和炒米焦香,是地道的契丹奶茶。
“好喝。”他低声说。
女子笑了,眼角有细纹:“汴京人喝不惯,都说咸。您是……契丹人?”
“嗯。耶律部的。”
“耶律……”女子手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是贵族啊。”
“曾经是。”耶律大石自嘲,“现在就是个闲人。你呢?怎么来汴京了?”
女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他对面坐下。摊子没什么客人,她也乐得歇歇。
“我叫乌兰,原属迭剌部。”她声音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丈夫是百夫长,金人打来时,他跟着耶律大石将军走了……就再没回来。”
耶律大石心头一震。跟着……他带的队伍。
乌兰没注意他的表情,继续说:“后来宋人来了,说草原要建工坊,招女工剪羊毛、纺线。我去了,一月能挣一贯钱,管吃住。再后来,听说汴京缺人手,工钱高,我就跟着商队来了。”
“一个人?”
“嗯。”乌兰看向巷口,“在汴京,我在袜坊做过工,在酒楼洗过碗,去年攒了点钱,租了这个摊位。契丹奶茶没人喝,我就改成甜口的,加糖,宋人爱喝。炒米也加了芝麻,您这碗是地道的,给宋人喝的我会多加糖。”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耶律大石听得出背后的艰辛。一个寡妇,离乡背井,在异国都城摆摊求生。
“没想过再嫁?”话出口他就后悔了。
乌兰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淡然:“嫁谁?嫁宋人,语言不通;嫁契丹人……草原上没几个男人了。现在这样挺好,自己养活自己,自在。”
她起身,给灶里添了块工部新制的窍心石炭,一个铜钱三块,耐烧无烟。
“客官还要添吗?”她问。
“再来一碗。”耶律大石说,“就按宋人喝的做法,加糖。”
乌兰有些意外,还是照做了。第二碗奶茶甜香浓郁,少了草原的粗犷,多了汴京的精致。耶律大石慢慢喝着,看着乌兰忙碌的背影,她不算漂亮,皮肤被风吹得粗糙,手指关节粗大。但那双眼睛很亮,干活时专注而平静。
“你住哪儿?”他问。
“后面赁了间小屋,月租三百文。”乌兰头也不回,“够住了,就是冬天冷。好在如今有窍心石炭 ,比烧柴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