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四刻,灶房里,朱琏和郑皇后一起忙活。朱琏烧火,郑皇后切菜,两人配合默契,像寻常人家的婆媳。
“在宫里时,我就想,”郑皇后盯着刀下的菜,看着刀才敢落,一刀一刀,切得慢且钝,嘴上却笑道,“哪天能和你一起做顿饭就好了。”
朱琏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臣妾……民妇也想过。但没想到,是在这儿。”
“这儿好。”郑皇后说,“烟火气足。”
她顿了顿,轻声道:“桓儿瘦了。但精神头比在东宫时好。”
朱琏低头,眼眶又红了:“他……他夜里还常做噩梦。梦到高丽,梦到那些死去的将士。”
“慢慢会好的。”郑皇后放下菜刀道,“时间长了,有你们陪着,会好的。”
酉时四刻末,堂屋里,只剩下赵佶和赵桓相对而坐。
赵桓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带子。赵佶看着他,想起二十年前这个长子出生时的情景。那时他还刚刚登基,抱着襁褓中的婴孩,满心欢喜。
赵佶看着赵桓,忽然问:“你有多久没出过这门?”
赵桓一愣:“回阿爹……三个月了。”
“一直在院里?”
“是……怕出去惹事。”
赵佶摇头:“惹什么事?你现在是庶人,谁认得你?”
赵桓低头不语。
“把手伸出来。”赵佶说。
赵桓一愣,依言伸出双手。
手上粗糙了,有血泡,还有几道细小的裂口,是劈柴挑水留下的。
“学会干活了?”赵佶问。
“会一点。”赵桓声音很低,“劈柴,挑水,扫地……慢慢学。”
“好。”赵佶点头,“会干活了,就知道百姓怎么过日子了。”
赵桓抬头看他,眼里有迷茫。
赵佶靠向椅背,缓缓开口:“你知道为什么废你为庶人吗?”
赵桓身体一僵,低下头:“孩儿……在高丽战败,损兵折将,中了敌人奸计,差点身陷敌营——”
“不是。”赵佶打断他。
赵桓抬头。
赵佶看着远处渐暗的天际,缓缓道:“损兵折将,我不怪你。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韩世忠、岳飞在开京守城,也损了万余。”
他转头看向赵桓:“朕废你,是因为你的性格。”
赵桓愣住了。
赵佶缓缓道,“你在高丽的表现,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登州誓师,你意气风发,但遇事没有主见;海上遇飓风,你信宦官冯益的话,不肯听水军劝告,导致损失惨重;开京诈降,你识不破,带两千五百人进城,差点全军覆没;被围时,你乱了方寸……”
每说一句,赵桓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赵佶声音不高,但字字如锤,“不是你的错。是你从小就这样,遇事犹豫,缺乏担当,容易受人影响。在太平年月,有贤臣辅佐,也许还能守成。但如今是什么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新政推行,四方征伐,天下剧变。这样的时代,需要的不是守成的君主,是有主见、有担当、能决断的君主。你……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