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我,正低着头,发缝宽得像条沟,黑洞里的灰白色头发缠在镜面上,像在往外爬。而现实里的我,明明和林薇一样,正抬头看着镜子。
“操!”林薇爆了句粗口,抓起我新买的镜子就往旧镜子上砸,“什么鬼东西!”
旧镜子“哗啦”一声碎了,玻璃渣溅得到处都是。可那些碎片里,每个碎片都映出一个低着头的人影,发缝、红痣、黑洞,一样都不少,甚至比刚才更清楚了。
“快跑!”林薇拉起我就往外冲,她的手抖得厉害,手心全是汗,“这房子不能住了!”
我们站在楼下,看着三楼卫生间的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见碎掉的镜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无数只眼睛。
“那到底是什么?”林薇喘着气问,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摇摇头,突然想起前租客。我搬来的时候,房东说前租客是个老太太,住了大半辈子,去年冬天在卫生间摔了一跤,送医院没几天就走了。当时她就是低着头,在镜子前梳头发,不知怎么就倒了。
“她的头发,是白的。”我喃喃地说,后颈的凉意又涌了上来。
林薇没再问,拉着我去了她家。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碎镜子中间,每个碎片里的人影都抬起了头,不是我的脸,是张布满皱纹的老太太的脸,眼睛浑浊,嘴角咧着,露出掉光牙的牙床。
她的后颈上,有颗红痣。
我当天就搬离了那个小区,没敢再回去拿剩下的东西。林薇把她的次卧腾出来给我住,说等我找到新住处再搬走。
林薇家的镜子是嵌入式的,在客厅的玄关,很大一块,照人清清楚楚。我刚住进去时,宁愿在卫生间对着小镜子梳头,也不肯靠近玄关镜。
林薇笑话我胆小,说:“你越怕,它越跟着你。”
可我控制不住。每次路过玄关,都觉得镜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眼角的余光总能瞥见一道发缝,或者一颗红痣。
一周后的一个晚上,林薇加班没回来,我一个人在家煮面条。水开的时候,我转身去拿碗筷,路过玄关镜时,忍不住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我,正低着头,站在厨房门口,发缝里的黑洞对着锅的方向,灰白色的头发掉进水里,像煮烂的面条。
我手里的碗“哐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镜中人影慢慢抬起头,是老太太的脸,皱纹里嵌着玻璃渣,大概是那天被林薇砸的。她冲我笑,嘴张得很大,能看见喉咙里黑漆漆的,像个洞。
“该梳头了。”她的声音很哑,像用指甲刮玻璃。
我尖叫着冲进卧室,反锁上门,用被子蒙住头。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像有人在梳头,又像有人在用碎碗片刮镜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停了。我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是林薇回来了。
“你咋了?”林薇撞开卧室门,看见我缩在被子里发抖,“地上咋这么多玻璃?”
我指着客厅,说不出话。林薇走出去,很快又跑回来,脸色白得像纸:“镜子……镜子里有个老太太,低着头,在梳头。”
那天晚上,我们俩挤在一张床上,开着所有的灯,一夜没睡。天亮时,林薇去看玄关镜,镜子上蒙着层雾,擦开后,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我们俩憔悴的脸。
可镜面上,多了很多道划痕,纵横交错,像有人用指甲抠了一整夜,划痕最密的地方,正好是我平时站的位置。
“这不是办法。”林薇抽着烟,眼圈发黑,“我们得弄清楚,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们去问房东,前租客老太太的事。房东叹了口气,说老太太年轻时爱美,最宝贝她的头发,每天早上都要对着镜子梳半个小时,后来头发白了,掉得厉害,头顶秃了一块,就总用黑发套盖着。
“她走的那天早上,我去收房,看见卫生间的镜子碎了,地上有个假发套,撕得稀碎。”房东的声音有点低,“梳子里缠着好多白头发,根根都带着血。”
我突然明白,她不是想害我,她是想让我帮她梳头,帮她盖住那道发缝。
林薇的表哥懂点这些事,听完我们的描述,说:“是执念没散。她觉得自己头发没梳好,就一直卡在那天了。”
“那怎么办?”我问,手心全是汗。
“得让她抬头。”表哥说,“让她知道,头发梳不梳都一样,没人会笑她。”
他给了我一把桃木梳,说:“下次再看见她,就帮她梳头,边梳边说‘梳好了,抬头吧’。”
我拿着桃木梳,心里直发怵。可我知道,躲是躲不掉的,她已经跟着我了,从出租屋到林薇家,或许早就钻进了我的影子里。
那天晚上,我故意坐在玄关镜前,手里握着桃木梳,等着她来。林薇在我身边,手里攥着把水果刀,手在抖。
十二点的时候,镜子里的我,又低下头了。
发缝宽得像道河,灰白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缠在一起,老太太的脸在头发后面若隐若现,红痣亮得吓人。
“别怕。”林薇碰了碰我的胳膊,“按表哥说的做。”
我深吸一口气,举起桃木梳,对着镜子里的发缝梳下去。梳齿碰到镜面的瞬间,传来“滋啦”一声,像烧红的铁碰到水。
镜中人影抖了一下,好像很疼。
“梳好了。”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秃,很好看,抬头吧。”
我又梳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梳齿刮过镜面上的划痕,发出“咯吱”的声。
镜中人影的肩膀,慢慢抬了起来。
她的脸还是老太太的脸,皱纹很深,可眼睛里的浑浊散了些,像蒙着的雾被吹散了。头顶的发缝还在,可没有黑洞了,露出的头皮上,长着短短的白头发,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
“梳好了?”她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嗯,梳好了。”我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很漂亮。”
她笑了,这次的笑很温和,像奶奶看着孙女的眼神。她慢慢转过身,背对着我,后颈的红痣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了个小小的白点,像颗普通的痣。
镜子里的人影,渐渐变得透明,像融化的冰,最后只剩下我自己,举着桃木梳,泪流满面。
第二天早上,我去看玄关镜,划痕不见了,镜子亮得能照出脸上的毛孔。我对着镜子低下头,再慢慢抬起——
镜中的人影,和我同步了。
发缝还在,是我自己的发缝,黑黢黢的,没什么特别。后颈光滑一片,没有红痣,只有点被眼泪打湿的潮。
林薇说,那天晚上她看见镜子里的老太太最后看了我一眼,像在说谢谢。
我后来搬了新家,卫生间的镜子很大,我每天早上都会对着镜子梳头,从额头梳到后脑勺,把发缝梳得整整齐齐。
有时候梳到一半,我会停下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一笑。
我知道,她已经走了。
可我总觉得,她就在镜子的另一头,也在慢慢梳头,梳好了,就抬起头,看看外面的太阳。
毕竟,该抬头的时候,谁都不想一直低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