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年的影子(2 / 2)

“别瞎说!”我爸把手机抢过去关掉,“都是骗人的,哪有什么鬼!”

可他的声音一点底气都没有,攥着手机的手背上,青筋都爆起来了。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闹钟突然响了,“叮铃铃”的,尖锐得像指甲刮玻璃。指针正好指向三点十四分。

我们三个吓得同时跳起来,我爸顺手把闹钟扔到地上,“哐当”一声摔得粉碎。

闹钟碎了之后,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过了几秒,浴室里传来“滴答”声,很轻,像水龙头在滴水。

“谁……谁开了水龙头?”我妈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我们三个没人动过浴室的水龙头。

“走!现在就走!”我爸突然拉起行李箱,“不住了!今晚睡车站也不在这待着!”

我抓起包,跟着他往门口跑,经过浮世绘时,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画里富士山的阴影里,那个模糊的轮廓转过身来了。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她穿着件白色的连衣裙,脖子上围着条米白色的围巾,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她就那么站在画里,眼睛盯着我们,像在说“别走”。

“别看!”我爸拽了我一把,我撞在门上,额头磕得生疼。

拉开房门的瞬间,我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个穿浴衣的老太太,是下午在楼下碰到的住户。她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香炉,香灰撒了一路,正朝着我们这边走。

“你们要走了?”她的声音很哑,像含着颗石头,“她就是太孤单了,想留个人说说话。”

“疯婆子!”我爸骂了句,拉着我们往楼梯跑。

跑过老太太身边时,我闻到她身上的香味,和屋里的甜香一模一样。她托盘里的香炉里,插着三根香,香灰是黑色的,烧得很快,像有人刚拜过。

凌晨的大阪街头,风带着点凉意。我们拖着行李箱站在月见庄对面的路口,看着三楼304的窗户,漆黑一片,只有浮世绘的位置,好像透出点微弱的光。

“找家24小时酒店。”我爸掏出手机,手还在抖,“离这越远越好。”

我们在两公里外找到家商务酒店,进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门窗,把所有的灯都打开,连卫生间的小夜灯都没关。

我妈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哭,嘴里反复说:“我的围巾……她会不会跟着来?”

“不会的。”我安慰她,可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我总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像有人用围巾的边角轻轻扫过。

天亮时,我们才敢合眼。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304房间,浴缸里的水满了,溢出来,流到地板上,汇成一条河。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水里,围巾飘在水面上,像条白色的蛇。她朝我伸出手,说:“陪我待一会儿吧。”

我吓得惊醒,发现自己的头发缠在了一起,像有人在夜里扯过。

退房时,前台的服务员看我们的眼神很奇怪,大概是从没见过凌晨入住、中午就退房的客人。我妈去卫生间补妆,回来时脸色更白了。

“镜子里……”她抓住我的手,“镜子里有个人影,围着米白色的围巾。”

我赶紧拉她往外走,不敢再看酒店的镜子。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换了三家酒店,可那股被盯着的感觉一直没消失。

在道顿堀吃大阪烧时,我看见邻桌的玻璃窗上,映出个穿白裙子的影子,脖子上有米白色的东西在飘。

在大阪城公园坐船时,水面上漂着条米白色的围巾,跟着我们的船走了很远。

在地铁站等车时,站台的广告牌上,明星的脸变成了模糊的轮廓,脖子上围着围巾,正对着我们笑。

我妈快崩溃了,整天把自己裹在外套里,不敢摘帽子,说总觉得脖子上有东西。我爸也没了游玩的兴致,整天皱着眉,烟抽得越来越凶。

最后一天晚上,我们住在关西机场附近的酒店,明天就要回国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去卫生间。

镜子里,我的身后站着个人。

是她。

穿白裙子,长头发,脖子上的围巾很显眼,是我妈的那条米白色羊绒围巾。她的脸还是看不清,像蒙着层雾。

我吓得尖叫,我爸和我妈冲了进来,镜子里的人影一下子不见了。

可我的脖子上,多了样东西。

是那条米白色的围巾,正好好地围在我的脖子上,结打得很紧,勒得我喘不过气。

“快摘下来!”我爸冲过来,使劲扯围巾,可那结像长在了一起,怎么也解不开。我妈急得去拿剪刀,手抖得差点剪到我的脖子。

围巾终于被剪断了,掉在地上。奇怪的是,刚离开我的脖子,它就开始变透明,像融化的冰,最后变成一滩水,渗进了地板缝里,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地上只留下一股甜香味,和304房间里的一模一样。

坐在回国的飞机上,我望着窗外的云层,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我们。不是具体的影子,是种感觉,像304房间里的阴寒,像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像贴在后背的视线。

我妈靠在我爸肩上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大概还在做噩梦。我爸望着窗外,眼神空落落的,手里攥着个东西——是从304房间的床头柜缝隙里抠出来的那张纸,我后来在他的口袋里发现的。

纸上是用日语写的几句话,我请懂日语的同学翻译过:

“今天的月亮很圆,可没人和我一起看。”

“他说会回来的,可已经三个月了。”

“围巾脏了,洗了也晒不干,像永远都湿着。”

最后一句是用红笔写的,字迹很用力,划破了纸:“三点十四分,他说过这个时间会给我打电话的。”

我终于明白,那个闹钟为什么停在三点十四分,又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响起。那是她等的人,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执念。

回国后,我妈大病了一场,总说冷,盖着被子还觉得有风。我爸找了懂行的人来看,那人说我们身上沾了“东西”,是个女孩子,心里有委屈,没走干净。

他给了我们一道符,烧成灰拌在水里喝了。我不知道管不管用,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妈不再说冷了,也没再梦见过围巾。

可我还是会想起月见庄的304房间。

想起午后阳光里的灰尘,想起浮世绘里的人影,想起浴缸里的泡沫,想起那条米白色的围巾。

有时候夜里醒了,我会下意识地摸脖子,怕上面缠着什么东西。有时候在街上看到米白色的围巾,会突然停下脚步,心脏狂跳,像又回到了那个被盯着的夜晚。

前几天,我在网上看到月见庄的新闻,说那栋楼要拆了,住户都搬走了,只有三楼的304房间,总有人在夜里看见亮着灯,窗户上有个模糊的影子,像个女人,正对着月亮发呆。

新闻荡荡的,只有床头柜上,放着条米白色的围巾,在风里轻轻飘着。

我关掉网页,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今天的月亮也很圆,像那年在大阪看到的一样。

不知道她现在还在不在那里,有没有等到她想等的人。

也不知道那条围巾,最后有没有晒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