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我爸的声音,很低,很哑,像破了的风箱:“别……动我闺女……”
我透过玻璃往下看,我爸趴在地上,正朝着楼梯的方向爬,血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一道,像条尾巴。他的胳膊上还在流血,每爬一步,都要“咕叽”响一声。
男人被他吸引了注意力,转过头骂了句什么。
就是现在!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突然转身往阁楼跑,手脚并用地爬上床,掀开床垫,钻到了床板和床垫之间的缝隙里。这里是我藏零食的地方,窄得只能容下我一个人,黑暗中,能闻到自己身上的汗味和床垫的霉味。
我听见男人的脚步声冲上了阁楼,听见他在翻我的玩具,听见他把我的手机摔在地上的“啪”声。
“小崽子,出来!”他在喊,声音就在头顶上,震得床板“嗡嗡”响。
我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黑暗里,我好像又看见了那块玻璃,看见了我爸趴在血里的样子,看见了我妈被扎伤的胳膊,看见了那把刻着桃花的刀,正一滴一滴往下滴血。
时间好像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生怕被他听见。
突然,楼下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男人骂了句脏话,脚步声“噔噔噔”地冲下了楼梯,接着是玻璃柜台被撞翻的“哐当”声,然后是店门被撞开的“砰”声,再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
只有警笛声,越来越近。
我在床板下躲了很久,直到有人在阁楼门口喊我的名字,是邻居王大爷的声音,带着哭腔:“丫丫?你在吗?出来吧,没事了……”
我从缝隙里爬出来,浑身都是灰,膝盖被磨破了,渗着血。阁楼的地板上有几个血脚印,是男人刚才踩上来的,像一朵朵丑陋的花。
王大爷把我抱起来,他的手抖得厉害,胡子上还沾着白灰。我趴在他怀里,往楼下看——
警察来了,穿着蓝色的制服,有的在扶我爸,有的在楼梯底下救我妈,还有的在拍照,闪光灯“咔嚓”“咔嚓”的,把那些红色的血照得更亮了。
我爸被抬上担架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别怕”。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吓人,是被血染的。
我妈也被抬走了,她的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血把纱布都浸透了,红得发黑。她看见我,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想抬手摸我,可刚抬起一半,就疼得皱起了眉。
店里被拉上了黄色的警戒线,像一圈不能碰的火焰。王大爷把我带回他家,给我煮了碗鸡蛋面,可我一口也吃不下,嘴里总觉得有股血腥味,咽不下去。
晚上睡觉,我总梦见那把刻着桃花的刀,刀尖对着我的眼睛,一滴一滴往下滴血。我想喊,可嗓子像被堵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血把我淹没。
爸妈在医院住了很久。我去看他们的时候,我爸的腋下和胳膊上缠着纱布,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我妈说,那几刀再深点,就伤到骨头了。我妈的胳膊上留了道疤,像条红色的虫子,趴在皮肤上,阴雨天的时候会发痒。
商店后来重新装修了,地板换成了瓷砖,楼梯的玻璃也换了块新的,可我总觉得,那些血还在。踩在瓷砖上,好像还能听见“咕叽”的声;趴在新玻璃上,好像还能看见血珠溅在上面的样子。
我再也不敢一个人上楼梯,尤其是中间那块玻璃的地方,总觉得有人在外面看着我,手里攥着刀,浑身是血。
有次放学,我看见路边有个卖水果刀的摊子,木柄上刻着桃花,和那天那把一模一样。我吓得转身就跑,书包在背上颠得“咚咚”响,好像那把刀就在后面追我,刀尖离我的后背越来越近。
很多年以后,我家早就不卖商店了,搬到了新的小区,楼梯是水泥的,没有玻璃,可我每次上楼梯,还是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尤其是走到中间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人。
我妈胳膊上的疤淡了些,变成了浅粉色,可她再也没穿过短袖,总是用长袖衣服盖着。我爸腋下的伤阴雨天会疼,他总说是风湿,可我知道,不是的。
去年过年,我们回老房子那边吃饭,路过街角,原来的商店变成了一家奶茶店,门口摆着粉色的气球,很热闹。我站在门口,突然不敢进去。
“进去看看吧,”我妈拉了拉我的手,她的手心还是那么暖,“都过去了。”
奶茶店的楼梯还在,换成了旋转的,没有玻璃。我扶着扶手往上走,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响,像极了当年的楼梯。
走到中间的时候,我停了下来,好像又听见了“咕叽”的声,又看见了那块玻璃,看见了血珠在上面开出小红花。
“怎么了?”我爸在我身后问,他的声音比以前沉了些,带着点沙哑。
“没事。”我摇摇头,快步往上走,不敢回头。
坐在奶茶店里,喝着甜甜的草莓奶盖,可我总觉得嘴里有股血腥味,挥之不去。窗外的天还是粉紫色的,像当年的葡萄味冰棒,可我再也不敢舔了。
回家的路上,我妈突然说:“那天在楼梯底下,我看见你扒着玻璃看我,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只受惊的小鹿。我就想,我得活下去,不能让你没人管。”
我爸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他的手心有很多茧子,是当年搬货磨出来的,还有几道浅浅的疤,是那天被刀划的。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明白,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不是地板上的血,不是楼梯上的印子,是刻在心里的疤,像我妈胳膊上的那条,像我爸腋下的那些,阴雨天会疼,却也提醒着我们,我们都活着,都在一起。
有天夜里,我又梦见了那把刻着桃花的刀,刀尖对着我。可这次,我没有躲。我看见我爸从地上爬起来,挡在我面前;我看见我妈举着铁片,朝着男人砸下去。他们的身上都是血,可眼睛亮得像星星。
刀停在了半空。
我醒过来,窗外的月光照在地板上,像块干净的玻璃。客厅里传来我爸打呼的声音,很响,像破旧的风箱,可我听得很安心。
我知道,他们就在隔壁,像当年那样,护着我。
那些血,那些刀,那些楼梯上的影子,都过去了。
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什么都不用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