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敢告诉姨妈和姨夫。
临走那天,姨夫送我去车站,路过楼后的小巷时,我看见垃圾桶旁边扔着件白大褂,皱巴巴的,上面沾着点暗红色的印子,和电影里的一模一样。风吹过,大褂的袖子飘起来,像只招手的手。
“别看。”姨夫拉了我一把,把我往路中间拽,“脏东西,晦气。”
我上了车,回头看姨妈家的楼,三楼的窗户关着,纱窗拉得严严实实,可我总觉得,那层薄纱后面,有个人在看着我,嘴角咧着,露出森白的牙。
后来我再也没在姨妈家过夜。每次去,都要等到天黑前回家,临走前反复检查窗户有没有锁好,床头灯的插座有没有插紧。姨妈总笑我胆小,说都多大了还怕黑,可她不知道,那个穿白大褂的影子,一直跟着我。
我不敢看恐怖片,甚至不敢听别人说“地下室”“手术刀”之类的词。晚上睡觉,必须开着灯,窗户要锁两道,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缝都不能留。
有次同学聚会,有人提议看老恐怖片,屏幕上刚出现穿白大褂的男人,我就吓得站起来往外跑,跑到饭店门口,蹲在地上干呕,胃里翻江倒海的,好像又回到了姨妈家的那个晚上,床尾站着个人,眼睛黑幽幽的,正对着我笑。
同学说我小题大做,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不是梦。
因为就在那天晚上,我回家发现,卧室的窗户开了道缝,和姨妈家的那道缝一模一样。窗台上,放着盆仙人掌,是我从姨妈家带回来的,现在倒在地上,泥土撒了一地,盆沿上有几个又尖又细的指印。
床头灯的插座,松松地挂着,没插紧。
去年夏天,姨妈家的老楼拆迁,我回去帮忙收拾东西。走进那间卧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亮斑,墙角结着点蛛网,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
“还记得不?你小时候在这儿看恐怖片,吓得半夜哭。”姨妈笑着,从床底下拖出个旧箱子,“这是你那时候玩的娃娃。”
我没说话,走到窗户边。窗户换了新的,推拉式的,锁得很严实。我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早就换了,”姨夫在旁边钉箱子,“以前那窗户老掉,风一吹就开,吓人得很。”
我摸着窗沿,上面还留着点浅浅的划痕,像被什么东西抓过。
收拾完东西,姨妈留我们吃饭,说要住最后一晚,跟老房子告个别。我心里有点发怵,可没好意思说。
晚上睡觉,还是那间卧室,换了新的床和衣柜,只有墙上的挂钟,还是“滴答”“滴答”地走,声音和小时候一样。
“开着灯睡。”我对我妈说,声音有点抖。
我妈笑了:“多大了还怕黑?”可还是把床头灯打开了,橘黄色的光暖暖地照下来,像个温柔的罩子。
半夜,我突然醒了。
屋里很静,我妈的呼吸很轻。床头灯还亮着,光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慢慢悠悠地转。
我盯着天花板,没敢往窗户那边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轻微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地板上走路,光着脚,一步一步,朝着床尾的方向。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沙沙……”
声音停在了床尾。
我闭着眼睛,不敢睁开,脑子里反复念着奶奶教我的话,一遍又一遍,声音在喉咙里打转转。
身上开始出汗,后背黏糊糊的,像裹了层胶水。
“咯吱——”
床栏杆被晃了一下,很轻,却震得我的心跟着颤。
我知道是他。
他又来了。
穿着白大褂,站在床尾,眼睛黑幽幽的,对着我笑。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手心,疼得让我保持清醒。
“啪嗒。”
床头灯灭了。
屋里一下子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影,像电影里的雪花点。
我听见插座被拔掉的声音,很轻,“咔”的一声。
然后,是他的呼吸声,就在床尾,很近,带着消毒水混着铁锈的腥气,一下下吹在我的脚背上,凉得像冰。
我死死闭着眼,全身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连头发丝都在抖。奶奶教的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念不出来,只剩下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床尾的呼吸声停了。
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他在弯腰,白大褂的下摆扫过我的脚踝,带着股潮湿的寒气,像刚从地下室捞出来的抹布。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黏糊糊的,像爬过一只冰凉的虫子。他在看我,用那双黑幽幽的、没有眼白的眼睛,一寸寸地扫过我的眉毛、鼻子、嘴唇,好像在研究一件即将拆解的标本。
电影里的画面突然炸开在脑子里:地下室的手术台,寒光闪闪的手术刀,还有男人对着镜头冷笑的脸——“晚上别开窗。”
可现在,窗户关着,他却进来了。
“你……醒着吗?”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很低,很哑,像生锈的刀片在刮木头。不是电影里的台词,是他在说话,他在跟我说话!
我的心脏“砰”地撞在肋骨上,差点跳出来。我想尖叫,想踹腿,想把我妈叫醒,可身体像被灌了铅,沉重得连眼皮都掀不开。
他的手指搭上了我的脚踝。
指甲又尖又黄,掐进我腿上的肉里,不疼,却麻得像过电。那股腥气更浓了,直冲鼻腔,我甚至能闻到他指甲缝里的泥垢味,混着点暗红色的、像血又像铁锈的东西。
“我知道你怕。”他的声音又响了,更近了,几乎贴在我耳朵上,热气喷在耳廓里,凉得人头皮发麻,“他们都不信你,说你在做梦。”
他在笑,很低的、“嗬嗬”的笑,震得我耳膜发痒。
“但我知道,你看见了。”指甲慢慢往上移,划过我的小腿,留下一道冰凉的印子,“你看见我了,在地下室,在窗户后面,在床尾……”
我猛地想起窗台上的仙人掌,想起被拔掉的插座,想起巷子里那件沾着污渍的白大褂——原来他一直都在,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看着我长大,看着我害怕,像猫捉老鼠一样,享受着我的恐惧。
“别碰我……”我终于挤出点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滚开……”
他的手指停住了。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像在倒计时。
过了很久,他低低地说:“你跑不掉的。”
指甲突然松开,我感觉到他直起身,白大褂的下摆再次扫过我的脚踝,然后是渐行渐远的“窸窣”声,朝着窗户的方向。
我听见窗户被推开的“吱呀”声,很轻,像怕惊动了谁。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我终于敢睁开眼。
屋里漆黑一片,只有窗帘缝里漏进点月光,照亮地板上的一道影子——是他的影子,细长的,穿着白大褂,正贴在窗台上,慢慢往外滑。
我用尽全身力气踹了一脚旁边的我妈:“妈!醒醒!开灯!”
我妈惊醒了,摸索着去按开关,按了几下没反应。“咋又灭了?”她嘟囔着摸黑下床,脚刚落地就“哎哟”一声,“啥玩意儿绊着我了?”
打火机“咔哒”一声亮了,橘黄色的火苗照亮了我妈手里的东西——是床头灯的插头,被扔在地板中央,电线还缠着几圈灰绿色的线,像从白大褂上扯下来的布丝。
“谁把这扔地上了?”我妈的声音带着后怕,“差点绊倒我。”
我没说话,死死盯着窗户。
月光下,窗户开着道缝,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哗啦啦”响,像有人在外面招手。
我妈把插头插上,床头灯“啪”地亮了,橘黄色的光瞬间填满屋子。她走到窗边,“砰”地一声关紧窗户,还上了锁:“这破窗户,跟当年一样不顶用。”
她转过身,看见我脸色惨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床尾,突然叹了口气:“还在怕啊?”
我张了张嘴,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她知道我不是做噩梦,知道床尾站着人,知道是谁拔掉了插座。只是那时候,她和姨夫一样,只能用“烧黄纸”“摆仙人掌”的方式,替我挡着那些说不出口的恐惧。
“没事了。”我妈走过来,像小时候那样搂着我的肩膀,手还是有点抖,“灯亮着呢,他进不来了。”
那天晚上,我妈没再睡,就坐在床头,借着橘黄色的灯光给我织毛衣,竹针敲得“哒哒”响,和二十多年前一样。我躺在她身边,听着“哒哒”声和挂钟的“滴答”声,终于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白大褂,没有黑幽幽的眼睛,只有橘黄色的光,暖暖地裹着我,像姨妈家卧室里的那盏灯,像妈妈的手,一直护着我。
第二天离开老楼时,拆迁队已经开始拆墙了,“轰隆隆”的响声里,我看见三楼的窗户被推土机撞碎,玻璃渣溅起来,在阳光下闪着亮。
姨夫站在楼下,冲我挥手:“以后建了新房,再来住!”
我点点头,转身往车站走。风里带着尘土的味道,再也闻不到消毒水和铁锈的腥气。
也许他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也许他永远不会离开。但我知道,只要橘黄色的灯亮着,只要身边有握着你的手,再黑的夜,也能熬过去。
就像当年,姨妈搂着我,姨夫拿着水果刀坐在床边,他们没说什么,却用那盏一直亮着的灯告诉我:别怕,我们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