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王府的车队抵达了最后一站——禽家。
比起柳家的局促、苏家的书卷气,禽家所在的“禽记酒楼”算得上京郊一景。三层楼阁飞檐翘角,朱漆梁柱被常年的烟火气熏得温润,最显眼的是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百年老店”牌匾,边角虽有些磨损,字里行间却透着老招牌的底气。这禽家,在三家之中算是根基最厚的家族了,而禽长寿,正是这家主的长子。
车队刚在酒楼门前停稳,穿着一身体面绸缎褂子的禽掌柜就已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他眼角的笑纹里都透着生意人特有的活络,对着刚下车的荣王连连作揖:“哎呀,王爷大驾光临,小店真是三生有幸!快请里面坐,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正等着您呢!”
荣王却没动,只站在酒楼门口,目光落在那块“百年老店”的牌匾上,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闲聊:“禽掌柜,你这酒楼生意倒是不错。本王听说,连宫里的公公们,都常绕路来你这坐坐?”
禽掌柜脸上的笑容更殷勤了,弓着身子回话:“托王爷您的福,都是街坊邻里捧场,小的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
“混口饭吃,就更该懂规矩。”荣王的视线从牌匾上移开,落在禽掌柜脸上,那目光不厉,却带着一种让人发怵的沉静,“你家长子禽长寿在边关,让本王的儿子给他端洗脚水、洗鞋提靴。这事若是传扬出去,你说,宫里的公公们,还敢来你这‘懂规矩’的人家吃饭吗?”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冷意:“便是你背后倚仗的宣婧侯,怕也保不住你这百年招牌。”
“唰”的一下,禽掌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做的本就是迎来送往的生意,宫里的门路是他最看重的根基,若是这层关系断了,再被冠上“不懂规矩”的名声,这酒楼也就离关门不远了。何况没了宣婧候支持,他还有什么未来?刚才还堆着笑的脸,此刻只剩下惊恐,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啊!小的有眼无珠,教出那样的孽子!小的这就写信,让他立刻给龙公子磕头赔罪,往后绝不敢再有半分不敬!求王爷看在候爷的份上,网开一面啊!”
荣王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淡淡扫过他。
禽掌柜哪敢耽搁,连滚带爬地让人取来纸笔,就在酒楼门槛边铺展开来。他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颤巍巍的,墨迹都洇了好几处,好不容易才把信写好,又恭恭敬敬地捧到荣王面前。
荣王没接,只瞥了一眼,又看向那块“百年老店”的牌匾,缓缓道:“牌匾擦得挺亮堂,别让些脏事污了它。”
禽掌柜连忙磕头,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带着哭腔:“是是是!小的记住了!定当严加管教,绝不让孽子污了王爷的眼,污了这招牌!求王爷放心!”
荣王没再说话,转身朝马车走去。周福紧随其后,一行人上了车,车队缓缓启动,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
禽掌柜依旧跪在原地,直到马车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才敢抬起头,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望着自家酒楼的招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天没缓过神来。
猎人部的办公室里,烛火摇曳,映得墙上悬挂的舆图边角微微晃动。黑安大步而入,手里捏着一张折叠的信纸,脸上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无奈,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哭笑不得。
“殿下,紫铜关的监军来信了。”他将信纸递过去,语气里透着点异样。
萧文轩正对着案上的文书凝神细看,闻言抬眸,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滴晕开一小团:“哦?那边有回信了?可是劝动了?”他语气着急,似乎早等候多时。
黑安却摇了摇头,道:“不是这事,是另一件。”
萧文轩眉峰微挑,放下笔,指尖在砚台上轻轻点了点:“何事?”
黑安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监军在信里说,秋灵治到了紫铜关后,竟趁着夜色,用了个毁尸灭迹,根本没正儿八经处理事。”
萧文轩听完,先是一怔,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似觉得这举动既在意料之外:“那就算了吧。”他声音轻缓,“本来,那也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黑安却没就此退下,又补充道:“可监军说,秋灵治只处理了尸骨和那把匕首,当时的卷宗却还留着。他拿不定主意,问殿下……这卷宗该如何处置?”
萧文轩抬手按了按额角,语气里带了点嗔怪,更多的却是了然,“都这时候了,还没弄明白军中的规矩?”他放下手,眼神恢复了清明,对黑安吩咐道,“告诉监军,卷宗不必留了,烧了吧。之前怎么判的,就维持原判便是。”
黑安心中了然,这是殿下有意护着秋灵,不愿再节外生枝。他拱手应道:“属下明白。”说罢,便转身退了出去,将办公室的静谧重新留给了萧文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