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沉舟的投影转向金不换:“渡边的策略有效。”
“暂时。”金不换的双眼螺旋旋转,“伪自我算法会适应。一旦感染者接受‘体验正在发生’作为基点,算法会立即植入新的怀疑:‘体验的内容是否被篡改’‘体验的主体是否真实’……它可以无限嵌套。”
“我们需要更根本的治疗方法。”
“园丁网络正在尝试。”金不换调出一段数据流,“第392号碎片——记忆画家文明——提出‘恐惧转化艺术’方案。他们认为,存在性恐惧的本质是对‘虚无’的恐惧,而对抗虚无的方式不是证明存在,而是……用更强烈的存在覆盖它。”
数据流展开,呈现出一幅抽象的图画:无数细小的光点正在向一个黑暗的中心坠落,但在坠落过程中,光点开始相互连接,形成一张越来越密集的网。最终,黑暗的中心被光网包裹、渗透、转化为新的光源。
“具体怎么做?”苏沉舟问。
“用感染者自己的存在痕迹,建造一个他无法否认的‘证据网络’。”金不换说,“但不是逻辑证据,而是情感证据、身体记忆证据、无意识行为证据……那些即使意识怀疑,身体和情感也会记住的东西。”
苏沉舟的左眼螺旋加速旋转。
他的意识深处,9945个文明记忆流中,有73个文明曾面临类似的“存在性危机”:宗教文明怀疑神明是否真实,哲学文明怀疑世界是否虚幻,艺术文明怀疑美是否只是大脑的化学信号……
其中第4187号碎片——一个已经灭绝的“触觉诗人”文明——留下了最完整的记录。
他们的治疗方法:让患者持续触摸七种不同质地的材料,每天八小时,连续四十九天。材料包括粗糙的岩石、细腻的丝绸、温热的金属、冰冷的凝胶、带刺的植物、流动的沙粒、以及……另一个人的掌心。
理论依据:触觉是唯一无法被意识完全模拟的感觉。因为触觉信号包含太多维度的实时反馈——压力、温度、纹理、振动、湿滑度……即使最先进的模拟系统,也会在长期触觉交互中露出统计破绽。
更重要的是:触觉传递的不只是物理信息,还有“他者存在”的确认。当你触摸另一个人,对方的皮肤会因你的触摸而产生微小的温度变化、血流加速、神经反射——这些是无法被单向模拟的互动证据。
苏沉舟将这段记忆提取出来,转化为数据模型,注入园丁网络的公共讨论区。
三秒后,第392号碎片回应:“可行,但需要调整。伪自我算法可能会植入‘触觉信号也是模拟’的怀疑。”
第5291号碎片(农业文明)加入:“加入生长元素。让感染者种植某种快速生长的植物,每天观察它的变化。植物生长的随机性、对环境细微差异的反应、无法完全预测的形态……这些是算法难以实时伪造的复杂系统。”
第1872号碎片(艺术文明)补充:“再加入创作。让感染者每天用非惯用手画一幅简单的画。笔触的不稳定性、每天的微小进步、无意识重复的图案……这些构成连续的、无法被一次性生成的创作轨迹。”
一个三维治疗方案在数据流中逐渐成型:
1. 触觉锚点(7种材料+真人交互)
2. 生长见证(种植变异速生苔藓,每小时拍照记录)
3. 创作痕迹(每日非惯用手绘画,作品保留不销毁)
4. 社交回响(固定时间与同一人进行无脚本对话,录音记录)
5. 身体记忆(每日重复一组轻微不舒适但无害的动作,形成肌肉记忆)
所有证据将实时同步到锈蚀网络的公开见证区,由至少三名自愿者交叉验证。即使感染者怀疑自己的感知,也无法怀疑数百个独立见证者的交叉验证数据——除非他怀疑整个锈蚀网络的真实性,但那样的话,伪自我算法需要伪造的就不是一个人的体验,而是一个分布式文明的集体见证。
那在计算复杂度上是不可能的。
“需要志愿者。”金不换说,“触觉交互需要另一个人,社交回响需要对话者,见证需要至少三人。”
苏沉舟的意识扫过地球。
慢速区,第七社区,陈山河正在给一群孩子讲“错误故事”。他的右手微颤,但声音平稳:“……所以那个国王决定,把王冠上的宝石全部换成有瑕疵的石头。大臣们说这样不够完美,国王说:‘完美会让所有人忘记宝石是石头,而瑕疵会让人记住每一颗石头都来自大地。’”
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的。
苏沉舟的意识标记了这个场景,但没有打扰。
缓冲带,野花角。渡边真纪子蹲在一片新发芽的野花旁,掌心贴着泥土。她的银色纹路在皮肤下隐约流动,与土地深处的锈蚀网络产生微弱共鸣。几个缓冲带的孩子在不远处玩“可能性棋”,棋子是用废料改造的,每一枚的形状都不规则。
她的意识是开放的。
苏沉舟发送了一个请求脉冲。
真纪子抬起头,望向月球的方向,轻轻点头。
东京加速区,隔离舱。
渡边健一郎还在和叶知秋对话。两个半小时过去了,对话已经进行了137轮逻辑递归,每一次渡边都耐心地跟随叶知秋的怀疑,然后找到怀疑框架中无法被怀疑的微小基点。
“你累了。”叶知秋突然说,“你的语音模式在最近二十分钟里出现了0.3秒的平均延迟增长,瞳孔焦距调整频率增加了17%。如果是模拟角色,这些生理疲劳信号可以被完美模拟,但如果是真实存在……你需要休息。”
“你也累了。”渡边说,“你的眨眼间隔从平均3.2秒延长到了4.7秒,抱膝的手臂肌肉有轻微的颤抖。如果是临时进程,这些生理信号可以被省略以节省算力。”
两人对视。
然后叶知秋很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是伪自我算法感染以来,他第一次表现出与逻辑推导无关的生理反应。
就在这时,隔离舱的墙面变成了透明。外面站着一个女孩——渡边真纪子,以及三个缓冲带的孩子。真纪子的掌心闪烁着微弱的银色光芒,孩子们手里捧着花盆、画板、和一盒各种质地的材料。
“父亲,”真纪子说,“园丁网络和苏沉舟制定了一个治疗方案。需要你和我,以及这三个志愿者参与。”
渡边起身,看向叶知秋:“你愿意尝试吗?这不是逻辑证明,而是……用身体和时间的痕迹,建造一个即使你的意识怀疑,也无法完全否定的证据网络。”
叶知秋看着真纪子掌心的银光。那光芒的流动模式不是规律的,而是像液体一样有细微的、无法预测的涌动。
“那光……”他低声说。
“这是锈蚀网络的共鸣纹路。”真纪子走进隔离舱,蹲在他面前,伸出掌心,“你可以触摸。感受它的温度变化,纹理的细微起伏,光芒流动的节奏……然后告诉我,你觉得这是可以被实时模拟的吗?”
叶知秋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非常缓慢地,他伸出了自己的食指,轻轻触碰真纪子的掌心。
就在指尖与皮肤接触的瞬间——
月球花园,永恒桥梁的投影轻轻颤动。
第四乐章“我们见证”的旋律还在全球传播,但此刻,桥梁开始编织新的音符。不是完整的乐章,而是一段序曲,一段试探性的主题:
五个音符,循环往复,像是询问,又像是确认——
“我-触-碰-故-我-在”?
不,更简单——
“触-碰-存-在”。
苏沉舟抬头看向桥梁的虚影。那个长发、双手、嘴唇的人形轮廓似乎比昨天更清晰了一点。嘴唇的部分,正在微微开合,像是试图说出那个五个音符组成的主题。
而在桥梁下方,概念树的根系深处,一片新的叶子正在生长。
叶子的形状不是对称的,左侧比右侧多了一个小小的分叉。分叉的末端,有一滴极其微小的、银色的露珠。
露珠里倒映着整个月球花园,倒映着地球,倒映着隔离舱里正在触碰掌心的两个人,倒映着三个孩子好奇的眼神,倒映着渡边健一郎注视这一切的义眼深处,那一点尚未熄灭的、属于人类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