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声音先于水流到达。
不是普通的浪涛拍岸,仿佛整条红河的脊梁骨被生生抽了出来,在大地上疯狂鞭打。
大地在震颤,连带着趴在芦苇荡泥泞里的赵铁柱等人,心肝脾肺肾都在跟着共振。
“来了!”
赵铁柱猛地将头上的斗笠甩开,瞪大眼睛,双手死死抠进烂泥地里。
下一秒,白色的死神冲出了河湾。
那是阿祥和几个水鬼用命换来的洪峰,经过古河道狭窄地形的挤压加速,此刻裹挟着上游被冲垮的树木、巨石,还有百年沉积的黑臭淤泥,像一堵高达三四米的移动城墙,带着毁天灭地的动能,狠狠地撞进了这个原本平静的法军避风港。
停泊在港湾中心的法军炮舰“马苏里”号和“卡宾枪”号,就像是澡盆里的两只铁皮玩具,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尊严。
首当其冲的是马苏里号。
这艘排水量一百多吨的内河浅水炮舰,正处于下锚状态。面对侧面袭来的水墙,它那两根手腕粗的锚链瞬间被崩得笔直。
“崩!崩!”
两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如同断裂的琴弦。
高强度的锻铁锚链在数千吨水流的冲击下不堪重负,直接崩断。
断裂的铁链像是一条疯了的铁鞭,在甲板上横扫而过,瞬间将两名试图冲向锚机的法国水兵拦腰抽成了两截,血雾还没来得及喷洒,就被巨浪吞没。
马苏里号失去了羁绊,被洪峰像扔一块石子一样高高抛起,然后在空中甚至做了一个诡异的侧倾动作,接着被狠狠地拍向了岸边。
“哐当——吱嘎——”
这是钢铁龙骨与河底岩石、淤泥剧烈摩擦发出的惨叫。
巨大的动能将这艘钢铁巨兽直接推离了深水区,一路碾碎了岸边的栈桥和几艘舢板,最后竟硬生生地冲上了离主河道足有五十米远的一片烂泥滩!
洪峰来得快,去得也快。
第一波最猛烈的水头过去后,由于这是支流爆发,后续水量迅速回落。
但这短短几分钟内带来的成千上万吨泥沙,瞬间淤塞了整个避风港的出口,改变了河床的地貌。
当白沫散去,水位开始断崖式地下跌,赵铁柱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马苏里号并没有沉。
它像是一条搁浅的死鱼,尴尬而绝望地躺在了一片半干不湿的烂泥地里。
船身向左严重倾斜,角度足有三十度。
它那门引以为傲的140毫米前主炮,此刻炮口高高地指向阴沉的天空,仿佛在向上帝祈祷。而右舷的那门哈奇开斯机关炮,则无奈地把炮口埋进了烂泥里。
“搁浅了!它动不了了!”
身后的义勇激动地大喊。
“恐怕不光是动不了……”
林如海不知何时爬到了赵铁柱身边,他举着望远镜,嘴角勾起冷笑,雨水顺着他满是胡茬的下巴滴落,
“你看它的炮位。船身倾斜这么大,甲板上站都站不稳。他们的火炮俯仰角根本不够,要么打云彩,要么打泥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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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这该死的蒸汽停下来!我们要炸了!”
马苏里号的轮机舱内,海军军士长正在一边奔跑一边大声咆哮。
船身的剧烈倾斜让煤仓里的存煤发生了崩塌,黑色的煤块哗啦啦地滑向左舷,将一名司炉兵半埋在
军士长突然停下脚步,大口呕吐,地上的呕吐物里甚至带上了血丝,他身体里的力气迅速远去,死死抓住扶手,试图在倾斜的地板上站稳。
锅炉的压力表指针正在红线边缘疯狂跳动,刚才那次剧烈的冲滩撞击,震裂了冷凝管,白色的蒸汽正嘶嘶地喷涌而出,将舱室变成了桑拿房。
“舰长命令!全员拿枪!那是敌人!在泥地里!”
传声筒里传来舰长皮埃尔上尉变了调的嘶吼。
甲板上,混乱比舱底更甚。
这支法军水兵分队穿着典型的热带海军制服——白色的棉布水兵服因为连日暴雨和刚才的撞击早已变成了污浊的灰黄色,头上的草编凉盔歪七扭八。
最要命的是他们的脚。
为了体现法兰西海军的纪律与威严,即便是在这湿热的安南,水兵和陆战队员们依然穿着厚重的黑色皮革短靴,打着帆布绑腿。
“下去!下去几个人建立防线!别让他们靠近船舷!”
大副挥舞着转轮手枪,一脚踹向身边的水兵。
三名勇敢的法国水兵端着格拉斯步枪,试图从较低的左舷跳下,在泥滩上建立射击阵地。
“噗嗤——”
第一名水兵刚一落地,那双做工精良的皮靴就深深地陷入了红河三角洲特有的胶泥里。
这种泥土经过洪水的搅动,黏性大得惊人,就像是强力胶水。
他试图拔腿,但皮靴在泥里动弹不得。他越用力,泥巴吸得越紧。
“救……救命!我动不了了!”
他惊恐地大喊,整个人像一根木桩一样被钉在了距离船舷两米远的烂泥里。
“该死!闭上你的嘴!”
“接敌!接敌!”
咻!
咻!
芦苇荡里传来了死神的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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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米外的芦苇荡边缘。
赵铁柱吐掉嘴里的一根草茎,手里的振华一型杠杆步枪已经压满了子弹。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齐刷刷站起来的,六十多个安南义勇和学营军官。
他们赤裸着上身,皮肤上涂满了厚厚的猪油和河泥混合物。
他们踩在一种奇怪的木板上,泥撬。
这是长约一米五,宽约三十公分,板头微微上翘的硬木板。是阮明从附近渔村搜集来的,平日里渔民退潮后用来在滩涂上抓跳跳鱼的神器。
“利用这层浮泥,滑过去!贴近了打!别给法国人拉枪栓的机会!”
“动手!”
“快!”
安南义勇们单膝跪在泥撬上,另一条腿在泥地上用力一蹬,整个人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在烂泥表面滑行。
被钉在泥里的法国水兵惊恐地看着这群飞速逼近的泥人。他举起手里的格拉斯步枪,但这支优秀的后膛单发步枪在这一刻显得如此笨重。
他刚刚拉开枪栓,塞入一发11毫米的黑火药子弹,还没来得及闭锁。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赵铁柱在滑行中抬手就射。温彻斯特步枪的射速优势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哈奇开斯!开火!扫射他们!”
舰桥上的法军上尉疯狂地拍打着栏杆。
右舷的哈奇开斯炮手绝望地转动着摇把,试图压低炮口。但这门重达几百公斤的旋转炮被该死的护栏挡住了!船身倾斜得太厉害,最低射界被船舷本身遮挡,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射击死角!
“当当当!”
37毫米的炮弹打在自家船舷的铁栏杆上,火星四溅,弹片反而崩伤了两名在甲板上观望的水手。
“冲过去!那是死角!”
林如海大吼一声,脚下发力,泥撬划出一道弧线,避开了几个泥坑,直冲马苏里号高耸的右舷。
距离船舷还有十米。
林如海猛地从泥撬上跳起,借助惯性,整个人扑到了那一堆烂泥和船身交界的淤积处。
这里是绝对的盲区。
“爬上去!”
“上!”
这群赤脚的战士,展现出了惊人的攀爬能力。
一名法国军士长拔出佩刀,带着两名水兵冲向右舷。
当他们试图在倾斜了三十度的湿滑甲板上冲锋时,灾难发生了。
皮靴底部的铁钉在平时是防滑的利器,但在这种覆盖了油污、泥浆和雨水的倾斜钢板上,它们变成了溜冰鞋。
“哧溜——”
军士长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甲板上,顺着斜坡向下滑去,直接撞在了右舷的排水沟里。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个满身涂满猪油、赤裸着上身的黑影已经翻过了栏杆。
阮明,这个河内的铁匠,手里各自握着一把沉重的短柄锤。
阮明怒吼着,没有丝毫的花哨,借着跳下的重力,一锤砸在了军士长的胸口。
“咔嚓!”
胸骨碎裂的声音被雨声吞没。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义勇翻上了甲板。
甲板开始了混战。
法军水兵们在倾斜的甲板上站都站不稳,他们必须一只手抓着栏杆或者缆绳,才能勉强维持平衡,无法双手据枪射击。
而本地义勇,赤着脚,悍不畏死,身体重心压得极低。
往往是闷头就冲,倒地了就连滚带爬,唯一的目的只有快速接近敌人!
“砰!砰!砰!”
“砰!砰!砰!”
甲板上的战斗仅仅持续了五分钟,法军的防线就彻底崩塌。
残存的几个水兵带着船上的官员退守到了舰桥和艉楼的舱室内,试图依托狭窄的舱门固守。
“陈墨!带人去轮机舱!把锅炉控制住!别让他们炸船!”
林如海一脚踹开一名试图站起来的伤兵,大声吼道。
“交给我!”
几名学营里懂机械的军官,跟在陈墨身后,冲向了中部的烟囱下方。
那里是通往地狱的入口——轮机舱天窗。
“哐当!”
天窗被砸碎,
陈墨带头滑了下去。
轮机舱内,是一片末日景象。
倾斜的船体让舱底的积水和漏出来的煤渣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滩黑色的死水。蒸汽管道破裂,白色的雾气遮蔽了视线。
轮机长正举着一把大扳手,守在锅炉的主阀门前。
他脸上全是黑灰,眼神只剩下绝望。
“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打开泄压阀!大家一起烫熟!”
轮机长用法语狂吼。
如果在这个封闭空间内打开高压蒸汽阀,几百度的过热蒸汽瞬间就会把所有人的肺给烫烂。
陈墨举起手中的转轮手枪,他犹豫了下,有些不敢开枪。在到处都是金属管道和高压容器的地方开枪,跳弹可能会引发更大的灾难。
“听着!”
“特娘的!”
陈墨愣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法语,暗自骂了一句,他的法语学得很烂,远没有郑润那一支里的几个人熟练,
他只好硬着头皮,蹦出几个单词,越说越结巴,索性换上了英语大声喊道,
“我是工程师!我知道这台锅炉!你的冷凝管已经裂了,再不关停炉排,不用你动手,用不了多久就会炸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