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女生言情 > 九两金 > 第75章 炮炮炮(四)

第75章 炮炮炮(四)(2 / 2)

杜兰德愣了一下,有些没听懂。

陈墨一边喊,一边给身后的赵铁柱打了个手势。

就在杜兰德分神的瞬间,赵铁柱飞快扑了上去,两个人滚到地上缠在一起。

陈墨没空理他们,他猛地扑上去,不是去抓人,而是死死抓住了那个正在颤抖的主蒸汽阀。

“关进气!排空!快!”

几名学营军官熟练地冲向各个阀门。

他们对这种往复式蒸汽机的结构烂熟于心。

杜兰德被按在地上,渐渐停下了挣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群中国人。

他们操作阀门的手法,比他手下混日子的司炉工还要专业!

“嘶——”

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锅炉的压力终于开始下降。那股随时可能爆炸的恐怖气息消散了。

不到一刻钟,马苏里号的甲板就被鲜血染红,顺着倾斜的船舷流淌下来,汇入脚下的淤泥。

——————————

然而,战斗并没有结束。

“你看那边!”

正在清理残敌的赵铁柱突然指着河湾中心大喊。

林如海猛地回头。

在浑浊的河湾中心,另一艘炮舰——卡宾枪号,本来被洪峰卷走,现在又出现在视线中,船身歪歪扭扭,漫天的浓烟。

它的运气比马苏里号好,也可以说更坏。

它在洪水来袭前,为了对抗骤然剧烈的横风,舰长下令锅炉满压,正在试图顶风调整姿态。

当洪峰撞击时,它的锚链虽然也断了,但高压蒸汽提供的动力让它在洪流中勉强维持了一丝浮力。

它没有被冲上岸,而是被两股对冲的水流推来推去,一股是决堤的洪峰,一股是红河倒灌的回流,直到被困在了河湾中心的一个巨大漩涡里,刚刚才侥幸逃脱出来。

“它没搁浅!它的锅炉还在烧!”

陈墨从底舱钻出来,努力辨认风中的杂音,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机油和血水,眼镜片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我听得到它安全阀的尖叫声!压力已经到了临界值!”

林如海眯起眼睛,看着那艘在激流中挣扎、却依然保持着一点点动力的炮舰。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陈墨!你会开这玩意儿吗?”林如海大吼。

“什么?”陈墨愣了一下,随即在风雨中大声回道,“这是法式桑尼克罗伊锅炉,原理和我在学营里拆过的差不多!只要没炸,我就能让它动!”

“好!”

“狗日的!”

林如海指着那艘喝醉酒的卡宾枪号,“咱们不去炸它了!咱们去抢它!”

“赵铁柱!带上最精锐的一队人!跟我来!”

赵铁柱愣了一瞬间。

这简直是自杀。

要想登上卡宾枪号,必须先趟过这片满是小漩涡和断木,泥沙的水流。

但此刻,这群人已经杀红了眼。

尽管此时水流已经不再湍急,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本地的安南义勇都十分清楚,现在这浑浊不堪的水流里,不知道混合了多少尸体和粪便、或者大量的红河淤泥。

十几个安南义勇什么也没说,大声应了,很快拽来了一艘小舢板。

他们迅速整备,从上游的位置跃入水中,借着水流的冲力,像一群嗜血的食人鱼,扑向那艘正在旋转的炮舰。

卡宾枪号上,法军舰长被自己的副手吵醒,一团还算干净的纱布捂在了他头顶的伤口上,他足足花了几分钟才从剧痛和耳鸣中苏醒。

“右满舵!稳住!别让它撞上岸!”

“快去组织一批人去甲板上!”

“看那边!那些该死的猴子要靠过来了!”

————————————————

舰桥上,景象惨不忍睹。

刚才洪峰撞击的一瞬间,巨大的冲击力将所有没固定的物体都抛向了空中。

大副满脸是血,胳膊骨折,额头上裂开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鲜血糊住了他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像个血葫芦。

“右舷!右舷有小艇!”

大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视线模糊中,他看到了那艘在浊浪中起伏的安南舢板。

甲板上一片哀嚎。十几名在那场撞击中骨折、摔伤的水兵正躺在泥水里呻吟。剩下还能动的,也都像是喝醉了酒一样,跌跌撞撞地试图爬向战位。

“起来!都给我起来!”

水手长挥舞着皮带,抽打着那些被震懵了的士兵,

“拿枪!那是黑旗军!不想被割掉脑袋就给我开火!”

“爬起来!爬起来!你们这群臭狗屎!”

“把你的枪捡起来!”

一名年轻的水兵哆哆嗦嗦地捡起掉在排水沟里的格拉斯步枪,他的手指因为恐惧和湿滑,连拉了几次枪栓才把子弹推上膛。

“哈奇开斯!该死的,谁去操作那门炮!”

河面上,那艘载着十八名敢死队员的小舢板,渺小得像一片枯叶。

安南义勇们赤裸着上身,肌肉暴起,手中的木桨几乎要被划断。

他们必须与恐怖的乱流搏斗——这里的漩涡毫无规律,上一秒还在把船推向左边,下一秒就猛地将船头高高抛起。

“稳住!别翻船!”

赵铁柱死死抓着船头,盯着不远处的黑影

卡宾枪号虽然是浅水炮舰,干舷并不算高,但在枯水期暴露出水面的也有1.8米高。

现在虽然发洪水,但船是浮在水面上的,这1.8米的高度差对于坐在低矮舢板上的人来说,伸长了胳膊就能爬上去。

但他们不仅要靠近,还得想办法从法国人的眼皮子

“法国人反应过来了!”

“他们正在集合!”

身后的义勇大吼,声音被风雨撕碎。

“贴上去!死也得挂住!”林如海咆哮着。

就在舢板距离炮舰还有二三十米的时候,法军开火了。

那是居高临下的屠杀。

“砰!砰!砰!”

十几支格拉斯步枪同时喷出火舌。11毫米的铅弹打在水面上,激起一道道浑浊的水柱。

“噗!”

一名正在奋力划桨的义勇,脑袋像西瓜一样被掀开了天灵盖,颅血和脑浆喷了前排兄弟一身。

他手中的桨脱手,舢板瞬间失控,猛地横了过来。

“别停!别停!划啊!!”

赵铁柱红着捞上来了桨,拼命滑动。

但真正的噩梦来了。

卡宾枪号右舷的那门37毫米哈奇开斯五管旋转炮,终于被人转了过来。操作它的是一个断了一条腿的法国军曹,他用颤颤巍巍的右手疯狂地摇动着手柄,用胸口顶住托架。

“死吧!!”

“咚-咚-咚-咚!”

这种恐怖的连射炮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第一发炮弹打高了,削断了远处的一棵枯树。 第二发打在了水里,掀起的水浪差点把舢板掀翻。 第三发,正中舢板的中段。

“咚!!!”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火光,子弹打在了木头上。但在那狭小的空间里,这就相当于炸药在人堆里炸开。

那一瞬间,赵铁柱只觉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紧接着是湿漉漉的碎块砸在脸上。

他抹了一把脸。是肉。

舢板的中段直接被炸断了。坐在那里划船的三名义勇,连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来,瞬间变成了一团喷射状的血雾和碎肉。

其中一人的上半身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两条腿还挂在残破的船板上。花花绿绿的肠子混合着红河那黄褐色的泥浆,在漩涡里打转。

“啊啊啊啊!!”

一名幸存的义勇被弹片削掉了半个肩膀,惨叫声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别叫了!!”

林如海从血泊中爬起来,这艘舢板已经废了,正在迅速下沉。

现在距离炮舰还有十米。

但这十米,是鲜血染红的修罗场。

“冲过去!”

“别跑,要不都得死!”

幸存的七八个人像被炸散的鱼群,一头扎进这混合着战友碎肉和敌人排泄物的浑水中。

————————————

卡宾枪号的船舷边。

赵铁柱第一个从水里探出头。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一呼吸就嗓子眼疼,肚子里不知道灌进去多少脏水。

头顶上,是高达一米五的黑色钢板。那钢板上铆钉突出,挂满了湿滑的青苔和淤泥,根本无处着力。

法军士兵正四散着趴在栏杆上,疯狂地向水下射击。

“当当当!”

子弹打在船壳上,就在赵铁柱耳边炸响。

“撑我一下!”

林如海游到了赵铁柱身边,他的左臂在流血,那是被木屑划伤的。

一个贴上来的本地人咬着牙,扶住了他的腰部,向上抛去。

“这边!这边!”

上面的法国水手长大叫。

一名法国兵探出半个脑子,挥舞着刺刀。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撑着滑溜溜的铁皮,猛地从水里窜起,抓住了那个法国兵探出来的脑袋!

他怒吼一声,硬生生地拽着头发把那个法国兵从甲板上拽了下来!

“啊——”

法国兵惨叫着跌入水中,瞬间就被周围早就杀红眼的义勇们按在水里,几把匕首同时捅进了他的肚子里。

水面下冒出一股巨大的血泡。

“上!就现在!”

趁着这唯一的缺口,赵铁柱抓住了栏杆。他的脚在湿滑的船壳上乱蹬,终于找到了一颗凸起的铆钉。

他翻了上去。

迎面而来一刀直接捅到了肩膀上,鲜血直流,但他像不知疼痛的野兽,硬顶着眩晕,撞进了那个偷袭者的怀里。

越来越多的水鬼,带着满身的伤口、淤泥和复仇的怒火,爬上了这艘卡宾枪号。

近距离肉搏,开始了。

“压制!左侧安全!右侧安全!”

“轮机舱!在那边!”

“去死!去死!”

“去那边!枪!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