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那些在泥地里挣扎的凡人,想那些在云端上俯瞰的神仙。
然后她想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哪个更好”的问题。
南瞻部洲的人,他们反抗,不是因为不喜欢“吃饱穿暖”。是因为他们吃不饱、穿不暖,是因为有人不让他们吃饱穿暖。是因为那些高高在上的“道理”告诉他们“你活该”。
东胜神州的人,他们不反抗,是因为他们已经吃饱穿暖了。是因为这片土地的秩序,确实给了他们安稳。但安稳久了,人就忘了,这安稳是谁给的。也忘了这安稳的代价是什么。
穗安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
脑海中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个画面,不是灵山的金顶,不是天庭的宫阙,不是任何一个她见过的仙境。
很蓝很蓝的天,天上没有云,只有太阳,白晃晃的,挂在正当中。
然后很大一块铁,有两个翅膀,翅膀不会动,但整个东西就是稳稳地浮在天上,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天的尽头。
铁里面有人。
穗安不知道她为什么知道这件事,但她就是知道。那块铁里面坐着人,很多很多人。
他们不是修仙者,没有法力,不会腾云,不会驾雾。
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凡人,肉身凡胎,会饿会冷会生病会死的凡人。
但他们飞起来了。
用他们自己的手,造了一块能飞上天的铁。
穗海风吹着她的脸,那个画面已经消失了,但它留下的震动还在,在每一寸被她封住的、属于“人”的那部分灵魂里。
她忽然明白东胜神州的人失去了什么。
是“凭什么”。
是“为什么”。
是“我偏不”。
是一个凡人站在地上,看着天上的鸟,心里想:我也要飞,然后他真的去飞了。
不是等神仙来度他,不是等来世变成鸟,不是跪在庙里求佛祖给他一双翅膀,是他自己动手,造了一双翅膀。
东胜神州的人,他们不反抗,不是因为懦弱,是因为他们已经不需要反抗了。
秩序给了他们一切。
但不需要和不想,是两回事。
这里的人,不是不想问了,是忘了还可以问。
他们忘了,人活着,不只是为了“活着”。人活着,是为了活成自己的样子。
不是为了变成山神手里的棋子,不是为了让龙王替你决定晴雨,不是为了让天庭替你写好一生的剧本。
是为了站在地上,看着天,然后说:“我要上去看看。”
不是为了“上去”这件事本身,是为了“我要”。
这两个字,是所有秩序的天敌,也是所有秩序的源头。
穗安站花果山那块仙石面前,看着它。
石头里的心跳还在继续,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
它要出来。
它要活着。
它要在这个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世界上,活出一点不明白的东西。
也许这就是东胜神州最缺的东西——
不是神通,不是法力,不是长生不老的仙丹。是这块石头里的那个东西。
那种不讲道理的、不在乎规矩的、不服从任何安排的活的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