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重归它那昂贵的、无机的寂静。
林夜独自坐着,片刻,将晶体与数据核收入抽屉。锁舌叩合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这才站起身,走向那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重新推开吱呀作响的旧木门,声浪与气味如同滚烫的、充满生命力的潮水,轰然扑面而来,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院子里的一切带着毛边,带着热度,带着粗糙的喜悦。
刘师傅正挥着榔头,嘴里那截没点的烟随着他的吆喝在嘴角跳动:“左边!左边再敲一下!哎,对了!”小吴扶着一根角铁,额头冒汗,旁边小李递木板时,被张奶奶眼疾手快塞了块刚包好的糖糕,烫得他龇牙咧嘴,呼呼吹气,惹得周围一片善意的哄笑。
王阿姨和阿影在挂红布,为一处褶皱的高低轻声争执。“这边低了点。”“没有,是那边高了。”路过的李爷爷眯起老花眼,用木匠的眼光瞄了瞄,伸出沾着木屑的手指一点:“听我的,左边布角往上提半指,准平!”两人依言调整,那红布垂下的弧度果然顿时匀称妥帖,鲜亮亮地流淌下来。
安安跪在板凳上,小脸憋得通红,正对着她的大海报做最后的加工。画上那个憨笑的碗冒着螺旋的热气。忽然,“啪”一声轻响,她手里那支红色的粉笔断了。小姑娘“啊”了一声,看着断茬,愣住了。
“丫头,给。”旁边的张奶奶瞥见,从怀里摸出个小油纸包,展开,里面是半截用得很珍惜的绛紫色画石,“用这个,颜色沉,好看,还不掉粉。”安安眼睛一亮,接过来,在大碗旁边那颗小太阳的光芒上用力涂抹了几下,那紫色果然沉静而鲜艳,给整幅画添了一分奇异的暖意。
林夜就站在门槛内,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前厅那冰冷、绝对、关乎存在与湮灭的寂静,仿佛还像一层极薄的冰壳附在身上。但院子里这粗糙、嘈杂、充满琐碎烦恼与微小喜悦的暖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它融化、冲刷。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变化,但眼神里那点属于“星穹之间”的、洞悉一切却又疏离淡漠的微光,像冰片落入温水,悄然晕开,消散。他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木头、面粉、糖、灰尘和无数种生活气息的空气,走了过去。
他没有立刻动手帮忙,而是先走到安安的海报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然后,他伸出食指,在那碗沿表示“烫”的波浪线上,轻轻抹过一道。指尖沾上了未干的彩色粉灰。
“这里,”他指碗里升腾的热气,“可以再加一两颗,小小的,发着光的豆子。”
安安眼睛更亮了,用力点头,立刻拿起粉笔头开始添加。
林夜这才直起身,挽起袖子。阿影默不作声地递过来一块微湿的干净抹布。他接过,开始擦拭“热饮区”和“年货区”的台面。动作不疾不徐,细致而专注,将红布上一点看不见的浮尘,玻璃罐上一个隐约的指纹,都慢慢擦去。
他融入了这片忙碌。刚才契约纸上冰冷的符文、晶体中哀婉流转的雾气、关于意识锚点与记忆熵流的严峻对话……都被眼前这更强大、更真实、更嘈杂的“生活”本身,稳稳地压进了意识的背景深处,成为一段待处理的、但并不着急的代码。
摊位旁,不知谁搬来了两把旧藤椅,椅腿用木片垫平了。刘师傅蹲在摊位侧面,正专心调试一盏用旧铁皮和玻璃自制的小灯,电线顺着红布的内侧悄悄牵引。小吴和小李一边固定着摊位最后的边角,一边低声商量:
“明天我去给陈奶奶送第一锅吧,她家远。”
“行,那我负责顶楼的刘爷爷,他腿脚更不便。”
“保温壶得检查一下,别漏了……”
他们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进林夜的耳朵。他擦着最后一个玻璃罐,抬起头。
冬日上午稀薄的阳光,正努力穿透清冷的空气,落在鲜红的布上,落在金黄的灯笼上,落在安安新画上去的、发着光的紫色小豆子上,落在每一张忙碌或微笑的脸上。
这个简陋的、正在成形的集市,它的轮廓从未如此清晰,如此扎实,如此……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