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破庙早已没了顶,月光从断壁残垣间漏下来,墙角的蛛网蒙着灰,被风一吹轻轻晃动。
陈皮踩着满地碎瓦进来时,腰间的九爪钩还在滴着血——刚从码头处理完别家眼线,他脸上带着未散的戾气,眼神却很急。
“人呢?”他低喝一声,九爪钩在掌心转了个圈,带起的风扫过积灰的供桌,扬起一片迷蒙。
供桌后传来轻响,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女子转过身来。
她的脸很陌生,眼角点着几颗雀斑,下颌线条也硬朗些,唯有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很亮。
“你是谁?”陈皮的声音冷得像冰,九爪钩的尖刃抵在了对方颈侧,“信上说有我师娘的遗物,拿出来。”
女子没躲,只是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像根针,猝不及防刺进陈皮心里最软的地方。“陈皮,”她开口时,声音带着点刻意压低的沙哑,却依稀能辨出熟悉的调子,“你给我买的糖油粑粑呢?”
陈皮的瞳孔猛地收缩,九爪钩“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糖油粑粑——是师娘“走”的那天,让他去街口买的。
她说想吃,让他跑快点,他听话地跑了,回来时却只看到盖着白布的床,和二月红发红的眼。
“你……”他指着女子,指尖抖得厉害,“不可能!我亲眼看着师娘入棺,亲眼看着坟头堆起来的!”
他猛地扑过去,想抓住对方问个清楚,指尖刚要碰到她的衣袖,女子忽然侧身避开,动作虽生涩,却带着种奇异的轻盈——是轻功。
陈皮更急了,抬脚就要再追,却见女子抬手在脸上一抹,那些雀斑和硬朗的下颌线竟像融化的雪般褪去,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月光落在她脸上,苍白却鲜活,正是他思念的模样。
“师娘……”陈皮的声音碎在喉咙里,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
他后退两步,撞在供桌上,供桌晃了晃。“真的是你?怎么会……”
张靖薇看着他眼底的震惊,轻声道:“我还活着。”
这五个字像道惊雷,在破庙里炸开。
陈皮死死盯着她,忽然蹲下身,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剧烈地抖起来。
他想起师娘咳血的模样,想起棺材里那张安详却冰冷的脸,想起摸到的只有冰冷的木头——原来都是假的,原来她还活着。
“棺材里的……”他哽咽着问,声音里的戾气全散了,只剩下孩童般的茫然。
“是我师傅救了我。”张靖薇没细说,只是捡起因他踉跄掉落的九爪钩,用帕子细细擦去上面的血,“别的你不用问,知道我还活着就好。”
陈皮猛地抬头,眼里的茫然变成了困惑:“那你为什么不回红府?师傅他……他这几日跟丢了魂似的。”
张靖薇的动作顿了顿,帕子在九爪钩的尖刃上划开个小口,渗出血珠。
“因为丫头已经死了。”她看着陈皮,眼神平静却坚定,“埋在红府坟地里的是她,活着的是张靖薇。”
陈皮愣了愣,忽然懂了。
师娘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
红府的丫头是二月红的妻,是被规矩和流言捆着的影子,而眼前的张靖薇……她眼里有光,是自由的。
“日本人找你了?”张靖薇忽然问,帕子攥得紧紧的,“还有裘德考,你跟他们搅在一起做什么?”
陈皮的脸瞬间涨红,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师娘是因为这个才见我的?”
他想起刚才在码头,裘德考的人说要跟他合作,他本想虚与委蛇,等后面把这些洋鬼子碎尸万段,却没成想……
“我没有帮他们!”他急得抓住张靖薇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她肉里,“我只是想让他们付出代价!他们以前用吗啡骗我,现在又想利用师娘……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张靖薇看着他泛红的眼,他从来都是这样,爱恨都写在脸上,狠戾里藏着笨拙的真心。(丫头觉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