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三点,研发部办公区。
赵乾从总监办公室出来,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他刚被张明涛叫去谈话——不是批评,是“沟通”。张明涛说了研讨会的事,要求他“认真准备,积极转变”,还暗示“如果实在不适应新的管理方式,可以考虑转岗”。
转岗?
赵乾在心里冷笑。他在研发部十二年,从普通工程师做到组长,带过十几个项目,熬过无数个通宵,现在居然要他转岗?就因为他不愿意让员工“躺平”?
他走回五组的办公区。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工位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但赵乾感觉不到暖意,只觉得刺眼。
办公区里很安静,五组的五个人都在工位上。但赵乾一眼就看出不对劲——他们不是在写代码,也不是在开会,而是在……看什么东西?
王磊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打印的小册子,看得很专注。旁边的李浩在电脑上打开了一个PDF文档,一边看一边做笔记。另外三个人围在一起,小声讨论着什么,桌上也摊着类似的材料。
赵乾放轻脚步,悄悄走近。
他看清了——王磊手里的小册子,封面标题是《高效工作心法:如何用更少时间做更好工作》。李浩电脑上的PDF,标题是《健康工作模式实操指南(研发版)》。另外三个人讨论的,是一张《时间管理与专注力训练》的思维导图。
这些东西,赵乾见过。是第三小组整理、在公司内部分享的效率手册和工具包。他曾经严令禁止五组的人接触这些“歪门邪道”,还威胁过“谁看就扣谁绩效”。
可现在,他们不仅在看,还在认真学。
甚至,在实践。
赵乾注意到,王磊的电脑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深度工作时间段:上午10-12点,下午3-5点。此期间关闭所有通知,专注编码。”桌角还放了一个番茄钟——那是“番茄工作法”的工具。
李浩的工位上,显示器用支架抬高了,旁边放着一个小型加湿器,还有一瓶眼药水——都是健康工作指南里推荐的东西。
另外三个人的工位也变了:文件整理得井井有条,桌面清爽,椅子后面挂着简易的颈枕和腰靠。
这一切变化,悄无声息,但扎眼。
赵乾感觉血往头上涌。他想发火,想训人,想像以前一样拍桌子吼:“谁让你们搞这些乱七八糟的!”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没用。
公司现在全面推行健康工作模式,吴明远亲自站台,张明涛也转变态度,连副总裁们都在准备研讨会。他再反对,就是螳臂当车。
更重要的是——他看得出来,五组的人不是被迫的,是自愿的。他们的眼神里有光,那种他很久没在团队里看到过的、对工作的热情和专注的光。
这让他更加愤怒,也更加……恐慌。
如果连他的亲信都开始学习那套方法,如果那套方法真的有效,那他的价值在哪里?他这十二年坚持的“奋斗文化”算什么?笑话吗?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那是研发部给组长们分配的独立小间,十平米左右,有张桌子,有把椅子,有面玻璃墙可以看到外面的工位。
赵乾关上门,拉下百叶帘。办公室瞬间暗下来,只有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光。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研发部的一个小群——十几个组长都在里面,平时用来吐槽、通气、发通知。
现在群里正在讨论后天的研讨会:
“听说要两天一晚,封闭式,不准请假。”
“吴总亲自参加,规格很高啊。”
“不知道会讨论什么,有点紧张。”
“健康工作模式看来是要动真格的了。”
“我们组已经开始试点了,效果还行。”
“我还在观望,看看再说。”
赵乾看着这些消息,突然觉得很孤独。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是组长里的核心,张明涛看重他,其他组长尊重他,因为他带的团队最能拼,业绩最好。
但现在,风向变了。拼时长不再被推崇,拼效率才是王道。而效率,恰恰是他不擅长的——他擅长的是逼着团队拼,是陪着团队熬,是用自己的“奉献”做榜样。
可那套方法,现在过时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私聊,来自三组组长刘强——就是比武输给五组的那个。
“赵哥,在吗?”
“在。什么事?”
“想跟你聊聊。方便吗?”
赵乾想了想:“来我办公室吧。”
五分钟后,刘强敲门进来。他看起来比比武时更憔悴了,眼袋很重,头发乱糟糟的,衬衫皱巴巴的。
“坐。”赵乾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刘强坐下,搓了搓脸:“赵哥,我……我撑不住了。”
“怎么了?”
“比武输了之后,我们组士气低落。”刘强声音沙哑,“好几个组员私下找我,说想学五组的方法,想弹性工作,想保证休息。我不同意,他们就消极怠工。上周的项目,进度一拖再拖,bug频出,张总监找我谈话了。”
他顿了顿,眼眶发红:“张总监说,如果我再不转变管理方式,就要调整我的岗位。赵哥,我在公司八年了,从工程师做到组长,现在……现在要让我转岗?”
赵乾沉默。刘强的处境,和他何其相似。
“赵哥,你说我们怎么办?”刘强看着他,“真的要学那套东西吗?真的要让他们‘躺平’吗?”
“那不是躺平。”赵乾下意识地反驳,但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住了。
他居然在为那套方法辩护?
刘强也愣了:“赵哥,你……”
赵乾摆摆手:“我的意思是……那套方法,可能确实有点用。你看五组,比武赢了,数据好看,员工状态也好。”
“可是我们……”刘强苦笑,“我们学不会啊。我试过,让组员准时下班,结果他们真走了,工作没做完;我试过不催进度,结果他们真磨洋工;我试过不骂人,结果他们真不把我当回事。”
“因为方法不对。”赵乾说,“不是简单地‘不加班’‘不骂人’,是要教他们更高效的方法,给他们更好的工具,帮他们保持好状态。”
这话说得顺畅,像早就想过很多遍。
刘强瞪大眼睛:“赵哥,你……你看过那些手册?”
赵乾没有否认。
他确实看过。不是光明正大地看,是夜深人静时,偷偷下载,偷偷打印,偷偷躲在办公室里看。一开始是抱着挑刺的心态,想找出漏洞,想证明那套东西不行。
但看着看着,他动摇了。
那些方法,不是胡扯,是有心理学、脑科学、管理学的研究支撑的。那些案例,不是编造,是真实发生在他身边的——五组的变化,财务部的数据,投行部的成绩。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
“赵哥,”刘强压低声音,“如果你也动摇了,那我们就更没希望了。你可是我们这些人里最坚持的一个啊。”
这句话像刀子,扎进赵乾心里。
是啊,他是最坚持的一个。坚持奋斗文化,坚持加班奉献,坚持严管团队。可现在,连他都动摇了,其他人怎么办?
“我不是动摇。”赵乾说,“我是……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怎么既让员工健康,又让工作高效;既让团队有活力,又让项目有成果。”赵乾看着刘强,“这不正是我们管理者该做的吗?”
刘强沉默了。
两人相对无言。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