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保证。”苏早转头看他,眼神忽然变得锐利,“但王总监,你能保证按照你的方式——天天加班、层层审批、高压管控——就一定能解决问题吗?你的‘王牌’项目,延期多少次了?离职多少人?数据造假被通报过吧?”
“你!”王主管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坐下。”郑国栋沉声道。
王主管咬牙坐下,胸口剧烈起伏。
郑国栋看着苏早,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苏总监,我理解你对团队的维护。但你要明白,公司有公司的规则,管理有管理的逻辑。林眠那套方法,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在质量管理体系里,它通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不容置疑:“所以,调查组会出具正式报告,建议公司暂停‘睡眠法’等相关概念的推广,并对已受影响团队进行‘矫正’。你的团队,作为深度试点,需要配合完成矫正工作。”
矫正。
这个词像一盆冰水,浇在苏早头上。
“怎么矫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回归标准化工作流程。”郑国栋说,“取消午休时长的不合理增加,恢复正常下班时间管理,停止传播‘闭眼思考’等非科学方法。工具箱可以继续用,但仅限于标准化工具部分。”
他说完,合上报告,站起身:“今天的访谈就到这里。报告初稿明天会发给你确认。苏总监,希望你能以公司大局为重。”
访谈结束。
苏早坐在会议室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身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那些光斑随着时间慢慢移动,从她的肩膀,移到手臂,最后落在她面前空白的笔记本上。
她看着那些光斑,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手机震动,她才回过神来。
是林眠发来的消息:
「访谈结束了?怎么样?」
苏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回复:
「他们要定性你的方法是歪理邪说。要肃清。」
发送。
几秒后,林眠回复:
「意料之中。你呢?打算怎么办?」
苏早没有立刻回。
她收起手机,收拾好文件夹,起身离开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孤独。
走到电梯口时,她遇到了刚从另一间会议室出来的老赵。
老赵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苏总监。”
“赵工。”苏早应了一声。
两人一起等电梯。沉默了几秒,老赵忽然低声说:“苏总监,调查组……也找我谈话了。”
“问了什么?”苏早问。
“问了午休的事,问了那个bug是怎么解决的。”老赵苦笑,“我如实说了。但他们说……这是不可复制的偶然事件,不能作为工作方法推广。还让我……以后不要午休那么久。”
苏早没说话。
电梯到了,门开了。
两人走进去。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苏总监,”老赵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觉得……我们错了吗?”
苏早看着电梯门上倒映的自己——那个妆容精致、衣着得体、但眼神里藏着疲惫的女人。
“我不知道。”她实话实说。
电梯到达一楼。
门开了。
老赵走出去,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然后转身离开了。
苏早没有立刻出去。她站在电梯里,看着外面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
那些人,有的行色匆匆,有的面带疲惫,有的低头刷着手机。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正在加班,可能在应付无意义的会议,可能在为一个永远等不到的审批而焦虑。
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听说过“睡眠法”,可能嘲笑过,也可能偷偷羡慕过。
但现在,调查组要肃清了。
要把这种“歪理邪说”清理干净。
要让一切回归“正轨”。
苏早走出电梯,走出大楼。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站了几秒。
然后,她拿出手机,点开公司内部论坛。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写了一篇帖子。
标题很直接:
【关于所谓“歪理邪说”的一些实话】
正文不长,但字字锋利:
“最近公司有些声音,把一些新的工作尝试污名化为‘歪理邪说’,把午休、闭目思考、效率工具等正常的工作方法,妖魔化为‘传染源’。”
“我想问:什么时候开始,让人好好休息成了罪过?让大脑有空间思考成了危险?用更聪明的方式工作成了异端?”
“那些喊着要‘肃清’的人,你们自己加班到几点?你们的团队离职率多高?你们的项目延期多久?你们除了用‘管控’和‘压力’来掩盖自己的无能,还会什么?”
“我带的团队,过去一个月,在没有增加加班的情况下,效率提升了40%,离职率为零,项目全部按时交付。我们用了工具箱,也尝试了新的思考方式。结果证明,健康的工作方式,不仅能让人活得像个人,也能把工作做得更好。”
“如果这叫‘歪理邪说’,那我宁愿一直‘歪’下去。”
“至于那些想‘肃清’的人——请便。但记住,你肃清的不是一种方法,而是人心。”
写完后,她点了发布。
然后,关掉手机,走进阳光里。
脚步很稳。
背影很直。
她不知道这篇帖子会引发什么。
但她知道,有些话,必须有人说。
有些立场,必须有人站。
即使代价很大。
即使前方是悬崖。
她也必须站在这里,说一句:
“歪理邪说,必须肃清?”
“那得先问问,什么是正,什么是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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