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悬在手腕内侧,将落未落。
云星月站在旧琴房二楼走廊转角,右脚鞋尖正压着自己左手下垂时投下的影子边缘。影子很淡,被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夕照拉长,像一道没干透的墨痕。她没动,左手垂着,袖口滑至小臂中段,露出底下三道青灰侵蚀伤。最上面那道伤口边缘微微泛红,皮下黑丝静止不动,像冻住的藤蔓。
陆绾绾就站在她斜前方一米七的位置,背对着铁皮储物间门,手指正在反折。
第一下,右手食指关节向后弯,发出极轻的“咔”声,指甲缝里渗出银色粉末,细如沙漏流泻。粉末没落地,浮在空气里,缓缓旋转。
云星月没眨眼。
第二下,中指反折,角度比食指更陡。粉末量变多,聚成一团微光,在两人之间三尺高的位置悬停。光点开始拉长、延展,轮廓渐清——眉骨弧度、眼窝深浅、鼻梁走向,全都往一个方向收束。
第三下,无名指折断似的向后拗去。陆绾绾整只右手五指全呈倒钩状,指腹渗出血丝,混进银粉里,颜色变暗。那团光骤然凝实,五官完整浮现:皮肤白,唇色淡,左耳垂有一颗浅褐色小痣,和云星月左耳耳坠下方三毫米处的位置完全一致。
是母亲的脸。
云星月喉结动了一下,没吞咽。她把右手拇指抵上左耳银杏叶耳坠,指尖按住叶脉凸起处,稍用力。耳坠微震,频率三短一长,不是阿絮惯用的节奏。她没松手,只借这震动稳住听觉阈值,等声音来。
脚步声没有。
呼吸声也没有。
只有陆绾绾胸口起伏比平时快半拍,每一次吸气,都带出一点极淡的、类似旧书页受潮的气味。
南宫若从储物间门后走出来。
她没看陆绾绾,也没看云星月,目光落在那团悬浮的银粉人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她抬手,指尖划过自己右脸颧骨下方——那里覆着一层薄蕾丝面罩,边缘已有些发黄,针脚细密,像手工绣成。
她没撕。
只是用指甲轻轻一挑。
面罩从右耳根处裂开一道细缝。
再挑。
缝变宽,蕾丝纤维绷直,发出轻微“嘶啦”声。
第三下,她五指张开,掌心朝外,猛地向外一扯。
整张面罩崩解。
碎布片飘落,有几片沾在她肩头校服上,其余散在水泥地。她站在原地,没动。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额角。她抬手,把发丝拨到耳后。
露出整张脸。
云星月左眼虹膜边缘那圈银线,正沉入基底。视野里,南宫若皮肤纹理与常人呼吸节奏差0.03秒延迟——她吸气时,皮肤先鼓起一丝,零点零三秒后,才见胸腔起伏。这不是活人的节奏。是复刻,是校准,是反复调试后的结果。
南宫若开口,声音平直,语速均匀:“我们才是真正的双子系统。”
她说完,没等回应,左手抬起,掌心向上。一枚八音盒凭空出现,浮在她掌心上方两厘米处。盒身是黄铜色,表面有细密划痕,盖子半开,露出里面交错咬合的齿轮。齿轮转动缓慢,发出“咔、咔、咔”的轻响,每响一次,盒内便浮起一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浮起时,云星月左臂静脉跳了一下。
第二个名字浮起,她小臂内侧伤口边缘又渗出一点血,顺着皮肤往下淌,经过根须刺入处,没停。
第三个名字浮起,血珠终于落下。
“滴。”
砸在水泥地上,溅起极细血雾。雾气升到半尺高,被窗外斜射进来的夕照一照,折射出一道银线,不偏不倚,直指她左眼。
她没闭眼。
银线撞进瞳孔,视野瞬间拉长。齿轮反光被拖成一条亮带,末端钉在“云星月”三个字上。
那三个字不是刻的,也不是写的。是黑丝缠绕而成,每一根丝都比头发丝细,却带着微弱搏动。丝的末端连着她左臂内侧伤口,随她脉搏一起起伏。
南宫若把八音盒往前一送。
盒盖彻底弹开。
二十个名字排成一行,浮在盒面上方。每个名字下方都跟着一个编号,从YX-0714到YX-0733。云星月的名字排在首位,编号YX-0733,和刚才培育舱液体溃散时浮现的样本编号一模一样。
陆绾绾突然抬脚。
左脚向前迈了一步,鞋跟磕在门槛上,发出闷响。她没站稳,身体晃了一下,右手五指仍维持反折状态,指甲缝里再无银粉渗出,只余淡红血丝。她盯着南宫若,瞳孔失焦,嘴角却一点点向上牵起,弧度和南宫若此刻的表情完全一致。
她发动时间回溯。
云星月右耳耳坠彻底冷却,哑光,触感如旧。她借这温度确认自己仍在真实时间流里,没被拖进褶皱。
第一轮回溯启动。
陆绾绾右手五指弹开,恢复原状,指甲缝里血丝消失,银粉重新浮现。她低头看自己手掌,神情困惑,像刚睡醒。南宫若仍站在原地,面罩完好,手里没拿八音盒。陆绾绾抬头,目光扫过南宫若,又扫过云星月,最后落在自己掌心,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南宫若笑了。
笑容和三秒后一模一样。
回溯结束。
第二轮。
陆绾绾再次抬脚,迈步,磕门槛,晃身,五指反折,血丝重现。她重复刚才所有动作,连鞋跟磕在门槛上的闷响都分毫不差。南宫若依旧站在原地,面罩未碎,八音盒未现。陆绾绾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半度:“你……”
南宫若又笑了。
和第一轮、和第三轮、和之后所有轮回里,一模一样的笑。
第三轮回溯启动。
陆绾绾动作更快。她没再低头看手,直接抬头盯住南宫若,瞳孔收缩,指甲缝里银粉喷涌而出,比前两次浓三倍。南宫若仍不动,只是把左手掌心向上托得更高些,八音盒浮得更稳。
陆绾绾嘴唇开合,无声念出三个字。
南宫若笑了。
第四轮。
第五轮。
第六轮。
云星月闭眼一瞬。
再睁眼时,瞳孔收缩,左眼银线彻底沉入虹膜基底,视野边缘泛起极淡灰雾。就在第七轮回溯启动刹那,她看清南宫若每次微笑时,耳后皮肤下浮出半枚青铜楔子轮廓——纹路和谢无涯胸前插着的那枚完全一致,只是更小,更薄,像一枚嵌进皮肉里的微型印章。
南宫若没动。
她只是看着云星月,等她看清。
然后她把八音盒往空中一抛。
盒身翻转,齿轮咬合速度加快,“咔、咔、咔”变成连续蜂鸣。盒盖完全打开,内部结构暴露:不是发条,不是弹簧,是一圈环形排列的细小凹槽,每个凹槽里都躺着一枚黑色芯片,芯片表面蚀刻着名字缩写。最外圈二十个,中间一圈六十个,最内圈一百二十个,总共两百个。
云星月的名字在最外圈正中央。
南宫若右手一挥。
八音盒悬停不动,但盒内所有芯片同时亮起微光。光是冷的,青白,像手术灯刚开启时的亮度。光映在她脸上,照出皮肤下细微血管走向——和云星月母亲毕业照背面手写笔记里描述的“左颞动脉分支异常”完全吻合。
陆绾绾第十次发动时间回溯。
这一次,她没迈步。
她站在原地,十指全部反折,指节错位角度比前九次更大,右手小指已经弯到手背背面。她盯着南宫若,嘴唇开合,无声重复同一句话。银粉从她指甲缝里涌出,不再聚形,而是散成一片薄雾,笼罩她整只右手。
南宫若没笑。
她只是把左手垂下,掌心朝内,慢慢握拳。
八音盒齿轮停转。
蜂鸣声戛然而止。
盒内两百枚芯片同时熄灭。
陆绾绾右手十指突然弹直。
她踉跄一步,扶住铁皮柜门,指腹蹭过柜面锈迹,留下十道淡红印子。她喘了两口气,抬眼看向云星月,眼神清醒,但瞳孔深处还残留着未退尽的灰雾。
云星月没说话。
她把左手缓缓收回,袖口滑落,遮住小臂伤口。血迹在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暗色,形状不规则,边缘略深,像不小心泼洒的墨点。
南宫若转身,面向铁皮柜。
柜门没锁,她伸手一推,门向内打开。里面堆着旧谱架、断弦的提琴、蒙尘的节拍器,最底下压着一只木箱,箱盖掀开一半,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胶卷盒。每个盒子标签都是手写,字迹工整,写着“昭和二十七年春”“昭和二十七年夏”“昭和二十七年秋”……
她没碰箱子。
只是把八音盒轻轻放在柜顶,盒盖半开,齿轮静止,表面映出窗外梧桐树影。树影边缘和教学楼中庭走廊栏杆重合,影子清晰,没有抖动。
云星月站在窗框投下的三角阴影里。
她右耳银杏叶耳坠恢复常温哑光,左眼虹膜银线全数沉入基底,视野清晰,无重影,无眩晕。她没看南宫若,也没看陆绾绾,目光落在自己鞋尖。
帆布鞋,左脚鞋带松了半截,垂在鞋面上。鞋尖沾了点灰,是刚才进门时蹭到的。灰里混着一点琥珀色碎屑,还没干透。
她抬起右手。
拇指指甲在左手小臂伤口上,又划了一道。
血涌出来,比刚才更急,更热,顺着小臂内侧往下淌,经过根须刺入处,滴落。
第二滴血砸在水泥地上。
没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