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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嘉陵江畔 旌旗蔽日(1 / 2)

民国二十八年的三月,嘉陵江的水还带着冬末的凛冽,从缙云山脉蜿蜒而下,过了磁器口古镇不远,便是重庆近郊这处临时扎下的营盘。

江风裹着湿冷的雾气,像从川东大巴山深处刮来的冰碴子,刮在人脸上又麻又疼,钻进领口袖口,顺着骨头缝往骨子里渗。

新编15师3团2营的营房是用楠竹搭起的草棚,稀稀拉拉沿着江滩的缓坡铺开,竹骨被江风蚀得发灰,草顶补丁摞着补丁,露出底下枯黄的茅草。

炊烟从棚顶的破洞钻出来,与江雾缠在一起,把天空染成一片灰蒙蒙的白,连对岸歌乐山的影子都模糊成一团淡墨,只有偶尔风过,才能瞥见山尖隐在雾中的轮廓。

罗文山蹲在墙角那块被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石板边缘还留着几处刀劈的痕迹——那是他平日里练刀时试力留下的,最深的一道足有半指,像道永远合不上的疤。

他手里的粗布正一遍遍摩挲着祖传的大刀,(刀刃与刀鞘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眼皮垂着,目光落在刀鞘上那几道深深的裂纹里,像是在数着岁月的年轮,指腹一遍遍碾过最宽的那道,那是当年他老爹在藤县阻击战里被日军刺刀豁开的,他总说那是刀在替他爹挡灾 )。

这刀是他爷爷传下来的,他爷爷在淞沪会战中战死,他爹接过刀在藤县继续砍鬼子,后来他爹在武汉会战中战死,刀传到了他的手中,刀鞘是暗红的鲨鱼皮,边角处已磨出了细密的裂纹,露出里面的铜胎,阳光下能映出淡淡的光,像蒙着层陈年的血影。

他的手指粗糙,指关节粗大,带着常年握枪和在川北老家刨地留下的厚茧,指腹上还有处月牙形的疤——那是去年跟溃兵夺粮时被枪托砸的,划过刀身时却格外轻柔,(仿佛那不是一把饮过血的兵器,而是襁褓里儿子小安嫩生生的脸蛋,连呼吸都放轻了,怕呵出的气惊着了什么 )。

寒光顺着刀刃流淌,映出他高挺的眉骨和紧抿的嘴角——那是张典型的川东汉子的脸,棱角分明,颧骨微高,左边眉骨上有道浅疤,是小时候在山里追兔子摔的,眼神里藏着大巴山一样的沉毅,只是此刻,那沉毅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像江雾里缠人的藤蔓。

“营长!师部的传令兵刚到,说明天天不亮就开拔!”通讯员小李的声音像被江风吹得发颤,

(他跑得急,藏青色的军服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际,像是刚从嘉陵江里捞出来一般,裤脚沾着泥,鞋帮豁了个口,露出的脚趾头冻得通红。

手里那张军令被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卷了起来,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的烟叶,纸上的墨迹都晕开了些 )。

小李是成都府人,家里原是开茶馆的,说话带着点川西坝子的软糯,尾音总往上挑,此刻却急得变了调,尾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石子硌了。

罗文山“嗯”了一声,慢慢站起身,(膝盖在石板上蹲久了,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在这江风里格外清晰,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了按,像是怕这声响惊了什么,指尖触到膝盖上的旧伤,那是去年在宜昌突围时被弹片划的,阴雨天总隐隐作痛 )。

刀柄上的缠绳被他握得温热,带着他掌心的汗味,那绳子是秀兰用家里的旧布条编的,红一道蓝一道,在刀柄上绕了足足二十圈,说这样能“绕住福气,保平安”。他抬手捶了捶有些发酸的腰,目光越过小李的肩头,落在操场那头。

两千多号川军将士正忙着收拾行装,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后生,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有的额头上还留着老家灶膛熏出的烟火气,那是临走前娘给烙饼时凑近了沾的。

有的背着枪膛都快磨平的汉阳造,枪托上缠着防滑的布条,那布条颜色各异,有靛蓝的土布,是媳妇的陪嫁;

有娘家用旧的头巾,洗得发白还带着碎花;还有的干脆缠着几圈草绳,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江边拔的。

有的扛着家里带来的鸟铳,枪管上锈迹斑斑,像是从祖坟里刨出来的老物件,枪托缠着红布,是家里老人求的平安符。

腰间缠着的竹制手榴弹,引线露在外面,像一串悬着的命,有的战士还用麻绳把引线系在手腕上,说是这样扔得准。

最扎眼的是他们脚上的草鞋,麦秆编的,沾着嘉陵江的泥,有的鞋帮已经豁了口,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踝,上面还留着在家乡田埂上被蚊虫叮咬的疤痕,新伤叠旧伤,像没长好的疮。

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个士兵正围着一个豁了口的瓦罐吃饭。罐子里是掺了野菜的糙米饭,黑乎乎的,看不清是啥菜,菜叶黄中带黑,像是煮了好几遍,只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点江水的腥气。

一个络腮胡的老兵正用筷子扒拉着饭粒,(他眉头皱着,像是在跟碗里的米粒较劲,筷子头都磨圆了,夹起一粒米要晃三下才送到嘴边。

偶尔夹起一根野菜,梗子又老又硬,嚼得腮帮子直鼓,喉结上下滚动半天,才费力地咽下去,喉结动的时候,脖子上的刀疤都跟着动——那是在淞沪会战里挨的。

然后拿起身边的军用水壶,猛灌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凉水,水壶底还沉着点泥沙,喝的时候“咕咚”一声,像是吞了块石头 )。“他娘的,这米怕是去年的陈米,嚼着跟沙子似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带着浓重的川南口音,尾音拖着点沙哑,像是被烟呛了。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兵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嘴角还沾着点饭粒,脸颊上有块淤青,是昨天练刺杀被战友肘撞的 ):

“王大哥,有口吃的就不错了,总比饿着强。等咱们把鬼子打跑了,回四川,我请你吃泸州的黄粑,管够!我家隔壁张婶做的黄粑,裹着叶子蒸,甜得能粘住牙!”

络腮胡老兵咧嘴一笑,(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是晒裂的土地,眼角的皱纹里还卡着点泥 ):“要得!到时候再整两斤泸州老窖,喝个痛快!喝到天亮,谁先倒谁是孙子!”

“弟兄们,都停一停!”罗文山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进嘉陵江里,瞬间压过了嘈杂的人声和江水流淌的声音。

将士们纷纷转过身,手里的碗筷还没来得及放下,有的嘴里还嚼着饭,目光齐刷刷地聚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疑惑,有紧张,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期待,像一群等着发令的猎犬,握着枪的手都不自觉地紧了紧 )。

“鬼子占了南京,屠了城;又陷了武汉,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的声音渐渐提起来,带着川音特有的铿锵,(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股子狠劲,唾沫星子随着话音溅出来,落在胸前的衣襟上 ),“如今赣北告急,南昌城破就在眼前!国家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咱们川军出川,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大刀,(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像是老树根缠在胳膊上,从手腕一直爬到肘弯,刀身在雾蒙蒙的天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是汉子的,就跟着我罗文山,把鬼子赶出去!守不住国土,咱们还有脸回四川见父老乡亲吗?还有脸喝咱四川的酒,吃咱妈做的回锅肉吗?”

“没有!”两千多号人的呐喊撞在江面上,惊起一群水鸟,扑棱棱地钻进雾里,翅膀带起的水珠像雨一样落下来。

(那声音里带着川人的泼辣和决绝,震得草棚顶上的茅草都簌簌往下掉,落在战士们的头上、肩上,没人去拂,只是把手里的枪握得更紧了,有的嗓子喊劈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却还在使劲吼 )。

此时的重庆军委会作战室,与江边的肃杀截然不同,却透着一股更凝重的压抑。白炽灯的光惨白地打在巨大的地图上,把“南昌”两个字照得格外刺眼,像是在纸上渗开的血渍,旁边标注的红色箭头密密麻麻,像一群嗜血的蚂蟥。

薛岳穿着笔挺的将官服,袖口熨得笔直,能映出灯影,手指重重地敲在地图上的修水河沿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每敲一下,仿佛都有一颗炸弹落在那里,地图上覆盖的透明塑料膜都被敲出了细微的声响,他指甲缝里还嵌着点墨渍,是常年看地图蹭的 )。

他眉头紧锁,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像是有一条小蛇在皮肤下游走,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熬了不止一个通宵。

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和紧张的气息,呛得人嗓子发紧,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像座小山,有的还冒着丝丝青烟。

“日军华中派遣军这是下了血本,”他沉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像是火山喷发前的沉闷轰鸣,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作战室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连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都变得格外响亮 ),

“第6、101、106三个师团,加上骑兵、炮兵联队,足足十万人,沿南浔铁路、修水两岸分三路扑过来,摆明了是要一口吞下南昌!他们的炮兵联队配备了九二式步兵炮,射程比咱们的山炮远出两里地,这是想把修水防线炸成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