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支川军队伍,就像两股奔涌的铁流,朝着同一个方向——危在旦夕的武宁县城,冲了过去。
三月十八日中午,太阳爬到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经过一天一夜的强行军,罗文山的2营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梁,远远望见了武宁县城的轮廓。
那城墙在阳光下灰蒙蒙的,像个疲惫不堪的老人,北门的城楼已经塌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豁口。
但此时,县城外围的枪声已经稀稀拉拉的,不像之前那么密集了,取而代之的是城内传来的阵阵“轰隆”爆炸声,还有隐约的喊杀声,“杀啊”“冲啊”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混杂着日军的嚎叫声,在山谷间回荡。
“快!再快点!”罗文山心里头急得像着了火,几乎是小跑着前进,腰间的大刀随着动作“哐当哐当”撞着皮带,刀柄上的红绸子被汗水浸湿,贴在了刀鞘上。
靠近县城外围的稻田,他们看到了一幕让人眼珠子都红了的景象:
刚抽穗的稻子被碾平了一大片,田野里、山坡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双方士兵的尸体,有穿着灰色军装的川军,也有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军。
不少川军士兵的遗体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有的往前伸着手,像是要抓住前面的敌人,有的手里还紧紧攥着步枪或手榴弹,手指都抠进了木头里,指骨都露了出来。
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土地,跟泥泞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心里发堵的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呛得人直咳嗽,连呼吸都带着灼痛感。
“罗营长!你们可来了!”一个从城里突围出来的新编14师士兵,衣服破得像布条,胳膊上还在流血,用一块脏布胡乱缠着,脸上全是血和泥,只剩下两只眼睛还能动。
看到他们,浑浊的眼睛里一下子冒出点光来,那是绝望中的一点希望,他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陈师长正带着剩下的弟兄在十字街那边跟鬼子巷战,快!快进去支援!再晚就来不及了!十字街的拐角楼被鬼子占了,架着机枪,弟兄们冲不过去!”
罗文山策马穿过残破的北门,那城门早就被炮弹炸得不成样子,门板碎成了好几块,挂在上面晃悠,门轴“吱呀”作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只见城里一片狼藉,房屋塌了大半,断壁残垣随处可见,不少地方还燃着大火,黑烟滚滚,直冲云霄,把太阳都遮得灰蒙蒙的。
街道上,双方士兵正逐屋争夺,你往我这边扔颗手榴弹,我往你那边扫一梭子子弹,枪声、手榴弹爆炸声、刺刀碰撞的“叮叮当当”声、还有临死前的嘶吼声、怒骂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惨烈的战歌。
就在这混乱中,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格外显眼,她们胳膊上都戴着红十字袖章,在断墙残垣之间穿梭,动作麻利地救治伤员。
她们把县城里一处相对完整的祠堂改成了临时救护所,祠堂的大门早就被拆了,门口用几块门板搭起了简易的手术台,上面铺着一块被血浸透的白布。
一个叫林秀的女医务兵,额头上渗着汗,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胸前的白大褂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她正蹲在一个腹部中弹的士兵身边,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剪开他的衣服——那衣服上全是泥和血,剪刀每动一下,都要费很大的劲。
那士兵疼得浑身抽搐,牙关咬得咯咯响,她轻声安慰着:“弟娃,忍着点,很快就好,剪完衣服,把弹片取出来就不疼了。”
手里的绷带很快就被血浸透了,红色迅速蔓延开来,她迅速换了一卷,又拿起镊子,借着从祠堂窗户透进来的微光,试图把嵌在肉里的弹片夹出来。
那弹片卡在肋骨缝里,她稍一用力,士兵就疼得哼了一声,身体猛地弓起,她手一抖,镊子差点掉在地上,额头上的汗滴落在士兵脸上,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汗,咬着牙继续操作,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旁边另一个女医务兵叫赵兰,背着半满的药箱,正费力地搀扶着一个断了腿的士兵,想把他转移到祠堂内相对安全的角落。
那士兵的裤腿被血粘住了,一动就牵扯着伤口,疼得直咧嘴,赵兰只好蹲下身,先用水壶里的水把血渍浸湿,一点点把裤腿撕开,露出肿胀变形的伤口,然后垫上纱布,才慢慢扶着他往前走。
她的白大褂上已经沾了不少血污,袖口磨破了,露出冻得发红的手腕,却顾不上擦一下,只是咬着牙,使劲拖着伤员往前走,每一步都很沉重。
“陈师长!2营罗文山率部增援到位!”罗文山在十字街附近的一处断墙后找到了陈良基,他浑身是泥,左臂缠着的绷带早就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血还在一点点往外渗,把胳膊
他正靠在墙上喘气,胸口剧烈起伏,手里还紧紧攥着枪,枪管因为连续射击而发烫,冒着丝丝热气。
陈良基看到罗文山,原本疲惫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快熄灭的油灯又添了点油,他一把抓住罗文山的手臂,那手劲大得吓人,几乎要捏碎骨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文山!太好了!你可来了!龟儿子的小鬼子已经占了大半个县城,十字街东头的拐角楼被他们当成了火力点,轻重机枪架在楼顶,把咱们往西街的退路都封死了!
你们从右翼穿进旁边的巷子,那儿有几户人家的院墙塌了,能绕到拐角楼后侧,把鬼子的火力点端掉,我们从正面佯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要得!”罗文山“啪”地立正敬礼,右手的虎口被枪带勒出了红痕,他转身对身后的战士们高声喊道:“弟兄们,看到那座拐角楼了没?小鬼子在上面逞凶,咱们去把它掀了!跟我杀进去,把这群龟儿子赶出县城!”
“杀!杀!杀!”两百余名川军将士齐声呐喊,声音震得旁边断墙上的碎砖都簌簌往下掉。他们分成两路,一路由周明带着,沿着街边的断壁残垣匍匐前进,故意弄出声响,吸引拐角楼的火力;
罗文山则带着另一路,猫着腰钻进右侧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巷子两侧的院墙大多塌了,露出里面烧焦的梁柱,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瓦砾和百姓逃难时丢下的杂物,脚踩上去“嘎吱”作响。
日军显然没料到这时候会有援军从侧后方杀出来,拐角楼的机枪还在“哒哒哒”地朝着正街扫射,楼顶上几个日军正探着身子往楼下张望,根本没留意到巷子里的动静。
罗文山带着人摸到巷子尽头,这里正对着拐角楼的后墙,墙上有个被炮弹炸开的豁口,露出里面的木架。
“小张,把炸药包递过来!”罗文山压低声音喊道,眼睛死死盯着豁口。一个矮个子战士赶紧把用粗布包着的炸药包递过来,导火索已经剪好,就缠在上面。
罗文山接过炸药包,示意身后的人掩护,自己则像只狸猫般蹿到墙根,借着豁口的阴影,猛地将炸药包塞进楼内的木架缝隙里,拉燃导火索,转身就往回跑。
“滋滋”的导火索燃烧声在巷子里格外清晰,楼顶上的日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人探头往墙后看,却只看到一道残影闪过。
“轰隆——”一声巨响,拐角楼的后墙被炸得粉碎,砖石木块漫天飞散,楼顶的机枪瞬间哑了火,几个没来得及反应的日军惨叫着从楼上摔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
“冲啊!”罗文山大喊一声,率先从豁口冲进楼内。楼里一片狼藉,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几个侥幸没被炸死的日军正晕头转向地摸索着武器,被冲进来的川军战士一阵扫射,当场毙命。
与此同时,陈良基在正街听到爆炸声,立刻扯着嗓子喊道:“弟兄们,鬼子的火力点没了,跟我冲啊!”他忍着左臂的剧痛,率先从断墙后跃出,手里的枪“砰砰”地朝对面的日军射击。
残余的川军士兵见状,也像打了鸡血似的,呐喊着发起冲锋。
巷战打得异常残酷,双方在这狭窄的街巷里近距离搏杀,转个身都困难。
罗文山挥舞着大刀,那刀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唰”的一声劈下去,劈开一个日军的刺刀,顺势一抹,那日军捂着脖子倒在地上,鲜血从指缝里汩汩往外冒。
他眼角余光瞥见,斜对面的一间杂货铺里,几个日军正依托柜台向冲锋的川军射击,子弹打得柜台木屑飞溅。
“王小虎!跟我来!”罗文山低喝一声,猫着腰,借着墙根的掩护,往杂货铺冲去。王小虎立刻跟了上来,手里紧紧攥着一颗手榴弹。
两人冲到铺门口,罗文山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大喊一声:“手榴弹!”王小虎眼疾手快,拉燃引线,朝着柜台后面扔了过去。“轰隆”一声,柜台被炸得粉碎,里面的日军惨叫着倒在地上。
战斗一直持续到傍晚,太阳落到九宫山后面去了,天色渐渐暗下来,日军虽然还在负隅顽抗,但攻势明显弱了下去,不像白天那么疯狂了。
罗文山的2营与新编14师的残部汇合后,依托着十字街的断墙残垣,构筑起新的防线,总算是暂时稳住了阵脚。
罗文山靠在一堵残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像个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响。身上的军装早就被血污浸透了,黑一块红一块的,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看着身边的战士们,一个个累得像滩泥,靠在墙上就不想动,不少人身上带着伤,有的胳膊流血了,
用布条简单缠着,有的腿瘸了,却没人喊疼,只是默默地擦着枪。他又望向远处仍在燃烧的房屋,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把修水南岸的夜空都染成了暗红色。
(这一仗打得真他娘的惨烈……)他心里清楚,这才只是武宁保卫战的开头,日军第6师团的主力还在城外,明天,或许下一刻,更残酷的战斗就会打响。
但他也坚信,只要川军将士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小鬼子轻易跨过武宁一步,这片土地,他们要用血和命来守护。
临时救护所里,林秀和赵兰还在忙碌着。祠堂里挤满了伤员,地上铺着的稻草都被血染红了。
林秀刚刚处理完一个头部受伤的士兵,额头上的汗还没擦干,又听到外面传来新的伤员惨叫声,
她立刻拿起药箱,快步走了出去,白大褂的下摆沾满了血污,却在夕阳的余晖里,透着一股别样的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