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缓缓覆盖住武宁县城的断壁残垣。白日里震耳欲聋的枪炮声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冷枪和伤员压抑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晚风卷着硝烟和血腥气,穿过炸塌的街巷,呜呜作响,像是在为白日里逝去的生命哀悼。
炊事班的班长老马,一个脸上刻满风霜的四川汉子,正带着两个炊事员在城西南角寻找合适的做饭地点。
他们肩上扛着一口被弹片磕出了豁口的铁锅,手里提着几个麻袋,里面装着粮秣。
老马的眼睛在昏暗中像鹰隼一样锐利,扫过一处处废墟,最终落在一个半塌的院落前。
“就这儿了!”老马哑着嗓子喊道,指了指那院落。院墙塌了大半,露出里面一间还算完整的正房,屋顶的瓦片虽有破损,却能遮风挡雨。
更关键的是,院子中央,隐约能看到一个被杂物覆盖的凸起——那是水井的模样。
两个年轻的炊事员赶紧跟着老马走进院子。脚下的碎砖烂瓦硌得人脚疼,半塌的厢房横梁斜插在地上,上面还挂着几片烧焦的窗纸。
老马径直走到院子中央,蹲下身扒开上面的碎砖石,果然露出一块厚实的大木板,木板上还压着一块磨盘大的青石头,显然是原来的主人为了保护水源特意做的。
“好家伙,这石头可够沉的。”一个炊事员搓了搓手,看着那石头直咧嘴。
“沉也得挪开!弟兄们打了一天仗,肚子早饿瘪了,得让他们喝口热汤!”老马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结实的肌肉。
他先指挥着把压在木板上的碎砖石一块块搬开,那些砖石带着白日炮火的余温,有些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搬完砖石,三人合力去推那块大木板,木板常年被潮气侵蚀,边缘已经朽坏,“嘎吱”响着被挪到一边,露出
最费劲的是那块青石头。老马喊着号子,三人憋得满脸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石头才缓缓挪动了寸许。“一二三!加把劲!”老马吼着,声音在夜里传出老远。
折腾了近半个时辰,那块石头终于被推到了一边,露出了井口原本的样子,井沿的砖石被磨得光滑,带着岁月的痕迹。
老马找来一个系着绳子的铁皮桶,小心翼翼地放进井里。绳子“哗啦啦”地往下放,直到感觉桶底触到了水面,他才猛地一拽绳子,铁皮桶在井里晃了晃,盛满了水被提了上来。
“有水了!”一个炊事员惊喜地喊道。
借着从正房破窗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去,桶里的水有些浑浊,带着淡淡的土黄色,水底沉着些细小的泥沙。但这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了。“先澄一澄,能用!”
老马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他找了个干净的瓦缸,把水倒进去,又找来几块干净的破布蒙在缸口,防止落进灰尘。
片刻不歇,老马指挥着在院子里清扫出一块空地,用三块断砖架起铁锅,又从废墟里捡了些没烧透的木柴,堆在锅下。“咔嚓”一声,火柴划亮,火光映亮了他布满皱纹的脸。火渐渐旺起来,舔舐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另一个炊事员则打开了从师部领来的物资袋。里面的东西不多,却都是救命的粮秣:十袋子黄澄澄的土豆,表皮还带着泥土;五袋红薯,有些已经被压得变了形;一小袋高粱米和小米,混杂在一起;十来颗蔫了的白菜,外面的叶子已经发黄;
还有几袋面粉,用粗布包着;一小罐红辣椒面,散发着呛人的辛辣味;
一块拳头大的盐巴,被用绳子系着;最珍贵的是几块腌肉,硬邦邦的,散发着咸香。这些都是南昌会战总指挥部好不容易调拨来的,一路辗转,能送到这里已是不易。
“土豆、红薯洗干净切块,白菜剁碎,高粱米和小米掺着淘洗了……”老马有条不紊地指挥着,自己则拿起块腌肉,用刀小心翼翼地切成薄片,每一片都薄得能透光——这点肉,得让每个弟兄都能尝到点荤腥。
水很快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周围的黑暗。
土豆和红薯块先被倒进锅里,接着是淘好的高粱米和小米,老马拿着一个大木勺,在锅里费力地搅动着,防止粘锅。等到锅里的食材煮得半熟,他又把白菜碎和切好的腌肉片丢进去,最后撒上一点盐巴和辣椒面。
一股混杂着粮食、蔬菜和肉香的味道渐渐在院子里弥漫开来,虽然简单,却在这残酷的战场夜晚,显得格外诱人。
老马看着锅里翻滚的糊糊,脸上露出一丝欣慰——这锅东西,虽不顶饱,却能给弟兄们添点力气,明天还要接着打仗呢。
就在炊事班忙着做饭的时候,城西一处相对完整的宅院正房里,成了临时的师部指挥室。
屋里点着一盏马灯,灯芯跳动着,把墙上斑驳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一张破旧的八仙桌摆在屋子中央,上面摊着一张武宁县城的地图,地图边角已经磨损,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代表着双方的阵地和火力点。
陈良基师长正背着手站在地图前,他左臂的绷带又渗出血迹,脸色因失血而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时不时用没受伤的右手手指在地图上点戳着,眉头紧锁,显然在思索着什么。
罗文山营长和几个参谋围在桌边,大气都不敢出,只是盯着地图,偶尔低声交流几句。
“罗营长,”陈良基突然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罗文山身上,
“今天你们2营来得及时,把鬼子的拐角楼端了,不然咱们的处境更难。”
“师长言重了,这是属下该做的。”罗文山立正说道,白天激战留下的汗水干了又湿,在脸上结了层白花花的盐渍。
陈良基摆了摆手,走到桌边,用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县城中心的十字街:“鬼子虽然暂时停下了进攻,但他们的主力还在城外,明天一早,肯定会发动更猛烈的攻势。
咱们现在兵力不足,硬拼肯定不行,得想个法子,打乱他们的部署。”
一个戴眼镜的参谋推了推眼镜,低声道:“师长,要不咱们趁夜后撤,保存实力?”
“撤?往哪儿撤?”陈良基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马灯都晃了晃,
“武宁是修水防线的右翼门户,咱们撤了,鬼子就能长驱直入,整个防线就完了!咱们川军的脸,不能丢在这儿!”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只能打,而且要主动打!”
罗文山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师长,您是说……夜袭?”
“对,夜袭!”陈良基点了点头,指着地图上日军占据的东门区域,“鬼子白天攻得猛,夜里肯定松懈。
东门那边是他们新占的阵地,工事还没筑牢,兵力也相对薄弱。
罗营长,你带着你的2营,我再给你加一个连,都是些能打的老兵,吃完饭后,趁着夜色掩护,摸过去,给他们来一下狠的!”
他的手指重重地敲在东门的一个仓库标记上:“这个仓库,听俘虏说,鬼子囤积了不少弹药和给养,要是能端掉它,最好;
就算端不掉,也要搅得他们鸡犬不宁,夺回十字街东侧那几栋楼,把防线往前推一推,给咱们争取点喘息的时间。”
罗文山看着地图上标记的位置,那里白日里激战最烈,街巷狭窄,易守难攻,但正因为如此,日军也可能疏于防范。
他挺直了腰板,眼神里闪过一丝厉色:“请师长放心!属下保证完成任务!”
“好!”陈良基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记住,速战速决,别恋战,天亮前必须撤回来。我会让城墙上的弟兄配合你们,用冷枪吸引鬼子的注意力。”
“是!”罗文山响亮地应道。
这时,屋外传来了炊事员的声音:“报告师长,饭做好了,要不要先送过来?”
陈良基看了看窗外深沉的夜色,点了点头:“让弟兄们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杀鬼子!”
马灯的光芒在屋里跳动,映照着地图上交错的红蓝线条,也映照着一群在绝境中仍未放弃的军人坚毅的脸庞。夜色渐深,一场新的战斗,正在悄然酝酿。
夜色如墨,将武宁县城的断壁残垣裹得愈发严实。炊事班的院子里,那口铁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混着土豆、红薯的甜香与腌肉的咸鲜,顺着风飘出老远,勾得饥肠辘辘的士兵们直咽口水。
罗文山从师部出来时,正撞见老马指挥着炊事员往各班送食。
两个战士抬着一个大木桶,里面是熬得稠稠的杂粮糊糊,土豆块和红薯块沉在底下,泛着油光的腌肉片零星点缀其间,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暖。
“罗营长,快来趁热吃点!”老马看到他,赶紧用一个豁口的粗瓷碗盛了满满一碗递过来,“刚出锅的,垫垫肚子,夜里还要干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