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文山接过碗,烫得双手来回倒腾,吹了吹,舀起一勺送进嘴里。粗粮的糙感混着土豆的绵软、红薯的甘甜,还有那点腌肉带来的荤香,在舌尖上炸开,熨帖着连日来紧绷的神经。
他三两口就扒完了一碗,抹了抹嘴,对老马道:“老马,给夜袭的弟兄多备点干粮,能揣在怀里带走的,顶饿的。”
“晓得了!”老马应着,已经指挥着人把剩下的土豆、红薯往麻袋里装,又抓了几把盐巴和辣椒面塞进去,“这玩意儿扛饿,冷着吃也不打紧,就着辣椒面,够劲!”
罗文山回到2营临时驻守的断墙处时,战士们正围着木桶轮流吃饭。王小虎坐在一块断砖上,捧着碗吃得正香,嘴角还沾着糊糊,见罗文山过来,赶紧站起来,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他脚上的伤口已经被医务兵简单处理过,裹着厚厚的纱布,走起路来还是有些不便,但眼神里的劲头像燃着的火苗。
“脚怎么样?”罗文山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多了!营长,夜里的任务算我一个!”王小虎把碗往旁边一放,挺了挺胸脯,生怕被落下。
罗文山看着他眼里的光,点了点头:“跟上,机灵点,别掉队。”
很快,被临时抽调来的那个连也到了,连长是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姓王,据说在淞沪会战里丢了半只耳朵,说话嗓门格外大。
“罗营长,啥时候动手?弟兄们都憋着呢!”王连长拍着胸脯,震得罗文山耳朵嗡嗡响。
“吃快点,半个时辰后出发。”罗文山看了看天色,月亮被乌云遮了大半,正是潜行的好时候,“记住了,动静要小,用匕首,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开枪。
目标东门仓库,先摸掉哨兵,能端掉就端掉,端不掉就烧,然后往回撤,顺便把十字街东头那三栋楼拿下来。”
“得嘞!”王连长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转身就去给手下交代。
半个时辰后,三百余名士兵在夜色中集合完毕。每个人怀里都揣着两个烤得半熟的土豆或红薯,腰间别着匕首,步枪上了刺刀,脚步放得极轻,像一群蓄势待发的猎豹。
罗文山看了一眼队伍,月光下,战士们的脸都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出发!”他低喝一声,率先猫着腰钻进旁边的小巷。
队伍像一条黑色的蛇,在迷宫般的街巷里穿行。脚下的碎玻璃和瓦片偶尔发出“咔嚓”声,立刻被战士们用脚尖碾实,消弭于无形。
两侧的断墙投下狰狞的影子,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页和布条,发出“哗啦”声,吓得人心里一紧。
离东门越近,空气里的火药味就越浓,还夹杂着一股日军特有的脚气和劣质烟草味。罗文山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停下,贴着墙根蹲下。
他探出脑袋,借着月光往街口望——两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军哨兵正背对着他们,靠在一棵炸断的树干上,手里的步枪斜挎着,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日本曲子,时不时往地上吐口唾沫。
罗文山对身边的王连长使了个眼色,又指了指自己的匕首。王连长咧嘴一笑,对身后两个身手矫健的战士摆了摆手。那两人点了点头,像狸猫一样蹿了出去,脚下几乎没发出声音。
两个哨兵还在闲聊,其中一个刚转过身想掏烟,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捂住了嘴,冰冷的匕首瞬间划破了他的喉咙,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另一个哨兵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王连长从侧面扑过去,手臂勒住他的脖子,使劲一拧,只听“咔嚓”一声,那哨兵的脑袋就歪向了一边。
解决了哨兵,队伍迅速穿过街口,往仓库方向摸去。那仓库原本是县城里的粮站,院墙高大,此刻被日军征用,门口架着一挺歪把子机枪,两个哨兵正围着机枪打盹。
罗文山示意队伍停下,从怀里摸出一颗手榴弹,拔掉保险栓,又塞回怀里,对身边的战士们打了个“准备”的手势。
然后,他和王连长各带一队,分别绕到仓库两侧的院墙下。
院墙不算太高,罗文山助跑几步,踩着墙缝往上一蹿,扒住墙头,探头往里看——院子里堆着不少木箱,上面印着“弹药”“粮食”的日文标识,十几个日军正围着篝火睡觉,枪就靠在旁边的木箱上。
他对墙下的战士们招了招手,率先翻了进去,落地时习惯性地滚了一圈,卸去力道。
紧接着,王连长带着人也翻了进来,动作干净利落。
“动手!”罗文山低喝一声,率先扑向离他最近的一个日军。
那日军睡得正香,被罗文山捂住嘴时还迷迷糊糊地想挣扎,匕首已经刺穿了他的心脏。
战士们像饿狼扑食般冲了上去,匕首刺入肉体的闷响和日军来不及发出的呜咽声在院子里此起彼伏。
十几个睡梦中的日军几乎没什么反抗就被解决了,只有一个日军被惊醒,刚要叫喊,就被王小虎一闷棍敲在脑袋上,软倒在地——那棍子是他从路边捡的,一直攥在手里。
“快!找易燃物!”罗文山喊道。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把仓库里的稻草、木箱堆在一起,又倒上从日军那里找到的煤油。
罗文山划亮火柴,扔在稻草堆上,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迅速蔓延开,舔舐着木箱,很快就燃起了熊熊大火。
“撤!”罗文山喊了一声,率先往外冲。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了日军的叫喊声,显然是火光惊动了外面的敌人。
“哒哒哒——”歪把子机枪开始扫射,子弹打在院墙上,溅起一片尘土。
“掩护!”王连长喊道,架起日军留下的机枪,朝着外面还击。“砰砰砰”的枪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罗文山带着人翻出院墙,刚想往回撤,却看到十字街东头那几栋楼里亮起了灯光,显然有日军驻守。
“王连长,你带一半人掩护,我带另一半人去拿那几栋楼!”罗文山喊道。
“得嘞!”王连长头也不回地应着,机枪打得更猛了。
罗文山带着人冲向那几栋楼。最前面的是一栋两层小楼,门口有两个日军哨兵,听到枪声正想开枪,就被罗文山他们解决了。
战士们冲进楼里,逐层清剿,日军猝不及防,被打得晕头转向,惨叫声、枪声、手榴弹爆炸声在楼里回荡。
王小虎跟着罗文山冲上二楼,一个日军举着刺刀就冲了过来,王小虎来不及多想,举起手里的木棍就砸了过去,正好砸在日军的胳膊上,刺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扑上去,抱住日军的腰,使劲往后一掀,两人滚在地上扭打起来。那日军比他高大,很快就占了上风,掐着他的脖子往墙上撞。
王小虎急了,摸到地上的刺刀,想也没想就捅了过去,那日军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王小虎爬起来,看着自己沾血的手,愣了一下,随即又握紧了拳头——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发什么呆!跟上!”罗文山喊了一声,已经冲到了楼顶,解决了最后一个日军机枪手。
很快,三栋楼都被拿了下来。罗文山站在楼顶,看着仓库方向的大火已经映红了半边天,日军的叫喊声和枪声越来越近,知道不能再等了。
“撤!回十字街!”
队伍交替掩护着往回撤,日军在后面紧追不舍,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
罗文山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王小虎正瘸着腿往前跑,手里还攥着那把沾血的刺刀,脸上虽有惧色,却没掉队。
回到十字街防线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陈良基正站在断墙后等着他们,看到罗文山带着人回来,原本紧绷的脸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好小子,干得漂亮!”
罗文山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咧嘴一笑:“师长,仓库给烧了,那三栋楼也拿下来了。”
这时,太阳从东边的山坳里探出头来,金色的阳光洒在满目疮痍的县城上,给断壁残垣镀上了一层暖色。
战士们靠在墙上,有的已经睡着了,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神情。王小虎蜷缩在一个角落,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没吃完的土豆,嘴角带着一丝安心的笑意。
罗文山望着朝阳,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依旧弥漫着硝烟味,但似乎多了一丝希望的味道。他知道,这只是又一个开始,但只要他们还在,这城就守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