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姓王的医生看着一个腹部中弹的年轻战士因剧痛而抽搐,却没有麻醉药可用,急得直掉眼泪。
“对不住了弟兄,忍着点!”他咬着牙为战士清创,战士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毛巾不吭一声,只是额头的冷汗不断滴落。
医生的数量本就不足,三个医生要负责两百多个伤员,此刻更是捉襟见肘。
很多轻伤员简单包扎后,便拄着步枪想冲回前线,却被护士死死拉住。
“报告师长,右翼高地——鹰嘴岩失守了!”通讯员连滚带爬地冲进指挥所,裤腿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声音里带着哭腔,脸上还沾着泥土与泪水的混合物。
刘若弼抓起桌上的望远镜,镜头里,日军的太阳旗已插上了二营驻守的鹰嘴岩,那面膏药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咬着牙抽出腰间的手枪,枪身因常年握持而光滑发亮。
“警卫员,跟我上!”他的眼睛因愤怒和焦急而布满血丝,鼻翼急促地翕动着,浑身散发着一股鱼死网破的决绝气息。
“师长,您是指挥核心,不能冲动!”师部参谋死死拉住他的胳膊,几乎是哀求道,“让我带警卫排去夺回来!保证把鹰嘴岩拿下来!”
参谋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额头上青筋暴起。
就在两人争执间,阵地后方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川音呐喊——“杀呀!把鬼子赶下去!”是罗文山的2营赶到了。
原来,新编15师师部在武宁收到澧溪告急的电报后,当即命令刚从武宁前线撤下的2营紧急驰援。
罗文山带着八十余名疲惫的战士,硬是在泥泞的山路上跑了一夜,从三都镇沿修水支流的河谷一路疾行,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抵达青峰山。
他翻身下马,战马因过度劳累而浑身颤抖,大口喘着气,鼻孔里喷出白气。
罗文山自己也因过度劳累而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神中的斗志丝毫未减,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泥水,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刘师长,我们来晚了!”
“来得正是时候!”刘若弼如遇甘霖,紧绷的脸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指着地图上的鹰嘴岩,“你的人从左侧的黑风口迂回,那里地势隐蔽,正好绕到鹰嘴岩后方,我们正面派一个连佯攻,配合你们夺回阵地!”
罗文山凑近地图,手指在黑风口的位置点了点,那里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他在出发前曾研究过澧溪的地形。
“没问题!”他二话不说,当即转身部署兵力,“一班长带十个人跟我走,二班长带剩下的人守住路口,防止鬼子反扑!”
王小虎虽然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包扎伤口的布条已被血浸透,却拄着一根木棍走到罗文山面前,胸口因急促呼吸而起伏:
“营长,我也去!”他眼神坚定,尽管脸上还带着稚气,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罗文山看着他渗血的裤腿,犹豫了一下,但看到他眼中的坚持,最终点了点头:“注意掩护自己。”
川军将士们兵分两路,正面的佯攻部队枪声大作,吸引了鹰嘴岩上日军的注意力。
罗文山则带着王小虎等十余人,钻进黑风口的灌木丛,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灌木丛的尖刺划破了他们的衣服和皮肤,却没人吭一声。
当他们摸到鹰嘴岩日军阵地后方时,罗文山猛地举起大刀:“打!”战士们纷纷甩出手里的手榴弹,爆炸声在日军阵地后方响起。
正在抵挡正面进攻的日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
正面的川军趁机冲锋,前后夹击下,鹰嘴岩很快被夺回,那面刺眼的太阳旗被战士们踩在脚下。
此时,刘若弼看着不断抬下来的伤员,眉头又拧成了疙瘩,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让参谋铺好电报纸,亲自执笔,字迹因手的颤抖而有些歪斜:“澧溪前线伤亡惨重,青峰山、落马坡阵地均告急,救护所人满为患,急需医护人员和磺胺类药品、绷带,请速支援!”
他在末尾重重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下红泥手印。
巧的是,第九战区总指挥部收到电报时,正愁一批滞留人员无法妥善安置。
原来,南昌医学院的三十余名师生,原本计划撤离到湖南后方,却因日军空袭阻断了铁路,滞留在了离澧溪不远的奉新县城。
听闻前线急需医生,这些师生们主动向奉新驻军请命,要求前往澧溪前线救治伤员。
带队的张院长年近五十,头发已有些花白,他握着驻军连长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战士们在前线流血,我们不能在后方看着。
老师们大多有丰富的临床经验,学生们也已掌握了基本的救护知识,哪怕只是帮着包扎伤口,也是好的。”
他的眼中满是担忧,但更多的是坚定。学生们大多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有的女学生眼里还带着紧张,手指紧紧攥着背包带,但没人退缩,他们背着简单的医疗包,里面装着听诊器、镊子和仅剩的几瓶酒精,眼神中充满了使命感。
总指挥部经过慎重考虑,同意了他们的请求,随即命令一个警卫排护送他们前往澧溪。出发前,张院长将学生们召集到一起,理了理自己的白大褂:
“到了前线,一切听指挥,先救重伤员,记住,你们不仅是医生,也是战士,要沉着。”学生们用力点头,其中一个叫张秀的女生,偷偷将父亲留下的怀表塞进兜里,那是她唯一的念想。
夜幕降临时,日军的进攻终于停歇。战场暂时沉寂下来,只剩下伤者的呻吟与晚风穿过弹孔的呜咽。
青峰山与落马坡之间的战场上,到处是弹坑与尸体,日军的钢盔和川军的草帽散落一地,折断的步枪与炸坏的装甲车残骸在暮色中沉默矗立。
刘若弼与罗文山在临时指挥所里清点伤亡,油灯的光芒忽明忽暗,映着两人疲惫的脸庞。
新编13师原有三千余人,如今只剩下不足一千;2营也折损了十余人,副营长周明在冲锋时被流弹击中,牺牲时手里还紧握着没来得及投掷的手榴弹,手指因僵硬而无法掰开。
罗文山走到庙门口,望着窗外月光下的阵地。清冷的月光洒在落马坡上,那里遍布着川军将士的遗体,有的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手指扣在扳机上,有的则向前扑倒,仿佛仍在冲锋。
他想起出发前妻子塞给他的那包红薯,想起重庆江边那些送别的乡亲,老大娘往他兜里塞煮鸡蛋时说的“老总多杀鬼子”,眼眶不禁湿润。
他用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脸,试图掩饰泪水,指腹触到脸颊上的伤疤,心中既有对牺牲战友的悲痛,也有对家乡和亲人的思念——不知道妻子和儿子此刻是否安好,家乡的油菜花应该开了吧。
刘若弼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的粗糙触感带着力量。“弟兄们没白死,澧溪还在咱们手里。”他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眼神却很坚定。
远处,日军的营地灯火点点,在落马坡南侧的山脚下形成一片微弱的光晕。
谁都知道,明天的战斗只会更加惨烈,日军必定会投入更多兵力。
但川军将士们没有退缩,他们用布带草草包扎伤口,将刺刀擦亮,在弥漫着硝烟与血腥味的夜色里,靠在冰冷的岩石上闭目养神,手中紧紧握着武器。
他们在等待黎明的到来——那将是又一场用血肉之躯筑起的防线,守护着身后的澧溪古镇,守护着修水河谷,守护着千里之外的家乡与同胞。
而此时,南昌医学院的师生们正在警卫排的护送下,沿着修水支流的河谷,冒着夜色向澧溪赶来。
他们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单薄,却承载着生命的希望,脚步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响,与远处偶尔传来的枪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赣北战场上一曲悲壮的夜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