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山风裹挟着寒意掠过澧溪的山林,战场上的血腥味与泥土的腥气混杂在一起,弥漫在每个角落。
刘若弼站在指挥所外的土坡上,望着远处日军营地零星的灯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手枪套。(寒风掀起他破军装的衣角,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衬衣,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喉咙发紧,却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
“师长,各团的弹药统计出来了。”参谋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一营还剩两挺机枪的子弹,手榴弹不足百枚;三营最惨,步枪子弹平均每人不到五发,大刀片子倒是还够用……”
刘若弼接过纸,借着微弱的马灯光线,上面的数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想起出川时,弟兄们背着老母亲纳的布鞋、揣着家里仅有的几块银元,喊着“打跑鬼子就回家”,可如今,能回家的人,怕是越来越少了。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纸页被捏出深深的褶皱,他猛地松开手,仿佛这样就能甩掉那些沉重的念头 )
“让各团把能收集的弹壳、鬼子的武器都捡回来,能修的修,能用的用。”
他沉声道,“再派两个班去后方的补给线看看,能不能捞着点‘漏网之鱼’。”这是川军的老办法了,弹药不济时,就靠打扫战场“以战养战”,哪怕是日军丢弃的歪把子机枪,擦一擦也能顶上一阵子。
与此同时,日军坂井支队的临时指挥部里,坂井德太郎正对着地图大发雷霆。
白天的进攻受挫,尤其是那辆被炸毁的装甲车,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他一脚踹翻身边的弹药箱,罐头和子弹滚落一地,参谋们噤若寒蝉,没人敢接话 )
“八嘎!一个小小的澧溪,打了一天还拿不下来!”他操着生硬的中文吼道,“第11旅团的荣誉,都要被你们丢尽了!”
旁边的作战参谋连忙上前:“旅团长阁下,支那军的抵抗异常顽强,尤其是他们的近战,那些挥舞大刀的士兵简直疯了……”
“疯了?”坂井冷笑一声,抽出指挥刀在地图上划过,“明天拂晓,让炮兵联队把所有炮弹都砸向左翼高地,航空兵配合轰炸,我要让那里寸草不生!第三大队从正面强攻,第四大队迂回到河谷下游,绕到他们背后——
我就不信,这群穷酸的支那军还能长出三头六臂!”他顿了顿,眼神阴鸷,“告诉士兵们,拿下澧溪,放假三天!”
夜色更深了,战地救护所里的呻吟声却丝毫没有减弱。
唯一的军医陈医生正跪在地上,给一个腹部中弹的士兵做紧急处理。没有麻药,士兵咬着一根粗木棍,额头上的冷汗像水一样往下淌,却硬是没吭一声。
(陈医生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累的——他已经连续手术十几个小时,指尖被针线磨出了血泡,沾着血的镊子好几次差点从手里滑落 )
“忍着点,马上就好。”陈医生低声说着,其实他心里清楚,这士兵的内脏怕是已经被打烂了,能撑到什么时候,全看老天爷了。
旁边的护士红着眼圈递过纱布,她的袖口早已被血浸透,分不清是伤员的还是自己不小心被划伤的。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警卫的呼喊:“是医疗队!总指挥部派来的医疗队!”
陈医生猛地抬头,只见十几个穿着学生装、背着医药箱的年轻人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虽然满脸疲惫,眼神却很亮。
“陈医生吧?我们是南昌医学院的,奉命前来支援!”老教授伸出手,掌心满是茧子,一看就是常年握手术刀的人。
学生们来不及歇脚,立刻分头行动。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看到角落里一个断了腿的士兵,咬着唇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他渗血的绷带。
(男生的脸疼得扭曲,女生的手抖得厉害,但她还是深吸一口气,轻声说:“别怕,我学过包扎,很快就好。”
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另一个男生则跟着老教授,帮忙传递器械,虽然动作生涩,却学得飞快。
救护所里渐渐有了些生气,不再是只有绝望的呻吟。
陈医生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突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些。他抹了把脸,对老教授笑了笑:“真是……太及时了。”
老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是中国人,该做的。”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日军的炮火如期而至。炮弹像雨点般砸在左翼高地,泥土被翻起又落下,树木被拦腰炸断,整个山头仿佛都在摇晃。
刘若弼在指挥所里被震得站立不稳,他死死抓住桌腿,对着电话嘶吼:“一营!给我顶住!死也要顶住!”
电话那头传来一营长嘶哑的声音:“师座放心!川军没有孬种!”话音未落,便是一阵密集的枪声和喊杀声。
此时,南昌医学院的师生们正冒着炮火转移伤员。
一个女生背着一个轻伤员往防空洞跑,炮弹在不远处爆炸,气浪把她掀倒在地,她爬起来顾不上拍身上的土,又继续往前冲。
(她的眼镜碎了一片,额角流着血,却咬着牙,嘴里念叨着“快了,就快到了”)
老教授则守在临时手术室里,外面炮弹呼啸,他手不抖心不慌,专注地给一个重伤员做截肢手术——这是保住他性命的唯一办法。
战斗打响不到一个小时,左翼高地的阵地就几易其手。川军将士们打光了子弹,就用大刀砍,用石头砸,有的战士抱着日军一起滚下悬崖。
一营长的胳膊被打断了,他用布带把胳膊捆在身上,继续指挥战斗,直到一颗炮弹落在他身边……
刘若弼站在高处,看着左翼高地的硝烟,眼眶通红。他知道,该动用最后的预备队了。
(他抽出指挥刀,刀身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对着身后的警卫排喊道:“弟兄们,跟我上!”)
就在这时,河谷下游突然传来一阵枪声——是日军的迂回部队到了。刘若弼心里一沉,难道真的要功亏一篑?
可下一秒,他听到了熟悉的川音呐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
转头一看,竟是罗文山带着2营的残部,从斜刺里冲了出来,跟日军的迂回部队撞在了一起。
原来罗文山担心日军耍花招,提前派了半个班去河谷警戒,没想到真的撞上了。
“好样的!”刘若弼大喊一声,挥刀向前冲去。
阳光终于穿透了硝烟,照亮了澧溪的山地。
阵地上,川军将士的身影与日军厮杀在一起,大刀与刺刀碰撞,枪声与喊杀声交织。
远处,救护所里,师生们还在与死神赛跑;近处,刘若弼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守住澧溪!守住家乡!”
这一天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