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日的晨曦尚未穿透赣北的薄雾,南昌城防的炮声已如惊雷般炸响。
那雾气带着江南特有的湿冷,黏在士兵们的棉衣上,结成一层薄薄的霜花,却被骤然响起的炮声震得仿佛都在颤抖,连带着远处的芦苇荡都掀起一阵不安的波动。
日军第101师团主力在师团长伊东政喜的指挥下,沿南浔铁路南侧疯狂突进,皮靴踩过带露的稻田,泥浆飞溅到裤腿上,混着草叶的汁液凝成深褐色的斑块;
第106师团则从赣江以东迂回包抄,钢盔在雾中偶尔闪过冷硬的光,刺刀斜挎在腰间,随着步伐发出“咔啦咔啦”的轻响,两路重兵如铁钳般钳制着南昌外围防线。
航空兵的轰炸更如黑云压城,战机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像无数只马蜂在耳边盘旋,投下的炸弹在城郊炸开,火光混着浓烟冲天而起,将原本还算完整的防御工事炸得支离破碎。
断木与碎石混在焦黑的泥土里,像一道道狰狞的伤口,几只被惊飞的麻雀慌不择路地掠过硝烟,翅膀上都沾了灰。
驻守南昌的第19集团军总司令罗卓英站在指挥部里,墙壁上的地图被炮火震得簌簌掉灰,落在他的军帽上。
他手指紧紧攥着电话听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甚至能感觉到听筒外壳被捏得微微变形,冰冷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前沿阵地的战报接踵而至,电话那头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着炮火的杂音,仿佛随时会被爆炸声吞没:
“报告总司令,日军突破牛行车站防线!弟兄们拼了命堵,可鬼子的炮火太猛,机枪阵地刚架起来就被炸飞了,顶不住了!”
紧接着又是另一路的急报,线路里的电流声刺啦作响:“城南青云谱失守,我部正退守莲塘!三营长孙志国带着最后几个弟兄还在巷子里拉锯,伤亡太大,请求支援!”
这些曾在淞沪、武汉会战中屡立战功的部队,此刻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日军不仅在兵力上占据优势,其配备的九二式步兵炮、三八式野炮更是将中国军队的老旧火炮压制得抬不起头。
往往己方炮弹刚出膛,日军的反击炮火就已呼啸而至,覆盖整个阵地,士兵们往往要靠血肉之躯填补防线的缺口,一个连上去,不消半小时就可能只剩半个连,战壕里的血水混着雨水,在低洼处积成小小的血洼。
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的电报在此时加急送达,通信兵几乎是撞开指挥部的门,军靴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泥痕,裤脚还在滴着水。
薛岳的笔迹透过纸页都能透出焦灼,笔画用力得几乎要戳破纸背,墨色在纸面晕开小小的毛边:“南昌为赣省枢纽,若有闪失,赣北全局动摇。着第30集团军即刻抽调精锐,驰援南昌正面,死守三日,待后续部队集结。”
罗卓英捏着电报的边角,指腹因用力而有些发僵,纸张边缘被捏得发皱。
他清楚这“死守三日”背后意味着多少牺牲,三天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有整排整连的弟兄倒在血泊里,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絮,又沉又闷。
修水河畔的第30集团军司令部里,煤油灯的光晕在地图上跳动,映着王陵基那张布满褶皱的脸,沟壑里仿佛都藏着未散的硝烟。
他盯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眉头拧成了疙瘩,仿佛要用目光将那些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钉死在纸上。
桌案上的烟灰缸已堆满烟蒂,长短不一的烟蒂溢出缸沿,有的还带着未燃尽的火星,在昏暗的光线下明明灭灭,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湿土气息。
他抓起指挥棒重重敲在修水防线的标注上,木杆与桌面碰撞发出“笃”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晃了晃,溅出几滴茶水:
“第72军防线昨日刚遭日军第6师团反扑,新编14师伤亡过半,三团长赵德发断了条胳膊还在前线督战,眼下能喘气的弟兄都还趴在战壕里没缓过劲来!若抽兵驰援,这道口子一旦被撕开,日军便可长驱直入湖南,到时候腹背受敌,咱们谁都担不起这个责!”
参谋长在一旁低声提醒,声音压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吞没,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总司令,可南昌若丢,委员长那边怕是……”
他没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那未出口的分量——军法无情,战局崩坏的罪责足以压垮任何人。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哒哒”的马蹄踏在泥泞的土地上,带着一种迫近的慌乱,像是要把地面都踩穿。
通信兵翻身下马时一个趔趄,几乎摔倒,马镫刮破了他的裤腿,露出里面渗血的伤口。
他顾不上拍掉身上的泥,举着一份电报冲进指挥部,军帽都歪在了一边,帽檐下的额头上全是冷汗:“报告总司令,日军第101师团一部已攻占南昌外围的乐化机场,正沿赣江向市区推进!机场守卫连……全连殉国了!最后发报的是个新兵,喊着‘拼了’就没声了……”
王陵基猛地将指挥棒拍在桌上,木柄震得他手心发麻,指挥棒顶端的红漆都磕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白木。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有团火在烧,连带着喉咙都发紧:
“传我命令!第72军新编15师留一个营固守三都高地,其余部队即刻收拢,沿奉新至南昌的公路驰援,务必在生米街一线拦住日军!告诉邓国璋,就是拼光了,也得给我把鬼子挡在生米街以南!让他记住,他身后是南昌城的几十万百姓!”
他清楚,这道命令意味着将修水防线的安危系于一线,但南昌的得失关乎整个赣北战局,容不得丝毫犹豫。
他的目光扫过地图上三都高地的位置,那里像一颗钉子,必须钉牢,他伸手在那处重重按了按,指腹沾了点地图上的油墨。
罗文山的2营接到的正是留守三都高地的命令。
当师部传令兵将命令递给他时,他正蹲在战壕里给王小虎包扎磨破的脚掌。
战壕里的泥水没过脚踝,冰冷刺骨,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王小虎的脚掌上布满了血泡,有的已经磨破,露出红肉,混着泥污看着触目惊心,他疼得嘴唇都咬出了牙印。
罗文山的动作很轻,粗粝的手指捏着布条,那布条是从自己的旧棉衣上撕下来的,带着点汗味,他一圈圈缠上去,尽量不让对方太疼:“忍忍,缠紧点能少进点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