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雪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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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算盘抹了把脸,不知是抹雪还是抹泪,抱着米袋就往破灶那边挪。

铁锅早冻得邦邦硬,他哈了口热气在手上,哆哆嗦嗦地把米倒进去,又用刺刀凿开墙角的冰,捧着碎冰碴往锅里填。

陈山虎走到王二柱身边,蹲下来帮他系紧布条。

二柱疼得嘶了声,却笑了,露出缺了颗牙的嘴:“虎哥,等会儿俺拖着这条腿,也能砸死个鬼子。”

“砸完了,咱回四川。”

陈山虎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时吼了一嗓子,“都精神点!喝完这碗粥,跟老子冲出去——让小鬼子看看,咱川军的骨头,比这大洪山的石头还硬!”

锅里的雪水开始冒热气,混着糙米的香味飘出来,淡得像一缕烟,却勾得所有人直咽口水。

风还在嚎,寨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陈山虎望着那扇木门,仿佛已经闻到了硝烟和血腥味。

他摸了摸怀里揣着的半截辣椒面,那是出川时老娘塞给他的,说能提神。

等会儿冲出去前,得嚼一口,辣得眼泪直流,才够劲。

陈山虎从墙缝里抽出那架掉了漆的望远镜,镜筒上结着层薄冰,他用袖口擦了擦,抵在眼上。

镜片里,十几个穿着黄皮袄的鬼子正猫着腰往上挪,踩在雪地里的脚步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像一群拖着重物的野兽。

“都瞅着点。”他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李老四,声音压得低,却带着股子狠劲,“咱在半山腰埋的那几棵‘铁西瓜’,就等他们来踩。”

李老四手冻得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才把望远镜架稳,看了两眼就直咧嘴:“狗日的,还真敢往上闯!”

陈山虎往灶边瞥了眼,张算盘正蹲在地上往灶膛里塞松针,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起了泡,淡淡的米香混着雪水汽飘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滚了滚:“让他们踩。踩响了,正好给咱的粥腾点功夫熬得稠些。”

狗娃端着个豁口的粗瓷碗凑过来,碗边结着圈冰碴:“虎哥,等会儿俺跟你冲在前头!”

陈山虎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指尖触到孩子冻得发硬的头发:“先把粥喝透了。”他转头朝弟兄们喊,声音在风雪里炸开来,“都记着!喝完这碗粥,等鬼子踩着雷往上冲,咱就给他来个一锅端!让他们知道,这大洪山的雪,埋的是他们的骨头!”

王二柱靠在墙上,手里攥着根磨尖的木棍,听见这话,咧开嘴笑,嘴角的血痂裂开了道小口:“早等着了。正好让他们尝尝,咱川军的厉害!”

灶上的粥渐渐熬出了稠劲,张算盘用勺子搅了搅,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陈山虎望着山下越来越近的鬼子身影,又看了眼锅里翻滚的白粥,手慢慢按在了腰间的大刀上。

“快了。”他低声说,像是在跟弟兄们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喝完这碗,就该咱动手了。”

张算盘用刺刀撬开冻住的锅盖,一股混着水汽的米香“腾”地涌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裹着细碎的雪粒飘散开。他手抖着,把豁口的粗瓷碗挨个递过去,每碗里只有小半碗稀粥,米星星点点浮在上面,却足以让弟兄们的眼睛亮起来。

“快,趁热喝!”张算盘嗓子哑得厉害,把碗往王二柱手里塞时,不小心碰着他烂掉的冻疮,两人都“嘶”了一声,却谁也没顾上。

王二柱捧着碗,先用嘴抿了口热气,烫得直缩脖子,眼里却笑出了光。他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稀粥滑过干裂的喉咙,暖意在肚子里慢慢散开,他咂咂嘴:“他娘的,比回锅肉还香。”

李老四蹲在地上,呼噜呼噜喝得急,粥沫子沾在下巴上也顾不上擦,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那块辟邪的石头,像是怕喝粥的功夫,好运就跑了。几个新兵捧着碗,手冻得握不住,就用棉袄裹着碗底,小口小口地抿,眼泪混着粥水往下掉——不是哭,是热的,也是馋的。

狗娃把自己的半碗往陈山虎面前推:“虎哥你喝,俺不饿。”

陈山虎没接,用刀背敲了敲他的碗沿:“喝你的。等会儿冲上去,没力气可护不住老叔的烟袋。”狗娃咬着嘴唇,端起碗一饮而尽,最后还伸出舌头把碗底舔了个干净,嘴角沾着米粒,眼里的光更亮了。

陈山虎自己也端了碗,喝得慢。米香混着雪水的清冽,熨帖着发空的肚子。他望着弟兄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化了点——至少,他们不是空着肚子去拼命。

“哐当!”有人把碗往地上一磕。是王二柱,他把空碗往雪地里一掼,抄起那根磨尖的木棍,瘸着腿往寨门挪:“粥喝了,该干活了!”

弟兄们跟着站起来,空碗扔在雪地里,发出清脆的响声。陈山虎最后喝了口粥,把碗一扔,抄起大刀扛在肩上,刀尖上的冰碴子“滴答”往下掉。

“走。”他朝着寨门抬了抬下巴,声音里带着热乎气,“让小鬼子知道,咱川军的粥,不是白喝的!”

风从寨门外灌进来,带着股硝烟的味道。

远处,地雷的引线在雪地里闪着微光,像等着猎物的蛇。

弟兄们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没了刚才的虚浮,每一步都沉得像砸在鬼子的心上。

雪夜三更的风,像是无数把小刀子,裹着冰碴子往人骨头缝里钻,刮在脸上生疼。

寨堡里的篝火早在一个时辰前就灭了,最后一点火星子被风卷走时,带着点不甘的微弱红光,旋即没入浓稠的黑暗。

放哨的小李连滚带爬冲了进来,棉裤膝盖处破了个大口子,里面的血冻成了暗红的硬壳,沾着雪块簌簌往下掉。

他指着寨门外,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牙齿打颤得像风中的残枝,每说一个字都要费极大的力气:“连……连长……鬼子……漫山遍野都是……”

陈山虎的眉头猛地一跳,心里咯噔一下,却没露半分慌色。

他一把抄起墙角那把豁了口的大刀,刀柄被他攥了半年,木头磨得发亮,

指腹的纹路都深深嵌了进去,上面还沾着上次拼杀时的血渍,早已冻成了黑褐色,摸上去又硬又糙。

他几步跨到寨墙的断口处,积雪没到脚踝,每一步都陷得扎实。

扒开积雪往外望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漆黑的雪夜里,无数道手电筒的光柱像毒蛇的信子,在雪地上扭曲游走,扫过之处,雪粉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