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梦境界..(1 / 1)

第一章 城隍庙夜戏

城南的戏班子搭在城隍庙的后院。林砚之赶到时,正看见个穿戏服的花旦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霸王别姬》。台下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观众,个个眼神呆滞,嘴角挂着半寸长的涎水,顺着下巴滴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水痕。秋夜的风卷着纸钱灰掠过戏台角的长幡,那花旦的水袖被吹得翻卷上来,露出腕间一道青黑的指痕,像是被人死死攥过。这戏班子哪来的?林砚之拽住个扫地的老道。老道手里的竹扫帚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往戏台方向点了点:打北边来的,说是逃难的。可你瞧那些看戏的......他压低声音,自打他们来了,这城隍庙就没清净过。话音未落,台上的虞姬突然地一声惨叫,手中的双剑落地。台下的观众却毫无反应,依旧直勾勾地盯着戏台,涎水淌得更急了。林砚之拨开人群挤到台前。那花旦正被个满脸横肉的武生拽着胳膊往下拖,戏服领口扯开,露出锁骨处青紫的瘀伤。别碰我!花旦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不是戏文里的腔调,我说了今晚不唱《夜探阴山》!武生冷笑一声,手上的力道更重:班主的话你也敢违?别忘了你弟弟还在我们手上。住手。林砚之的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后台瞬间安静下来。他亮出腰间的铜令牌,上面淞沪警察厅五个字在灯笼光下泛着冷光。武生的脸色变了变,讪讪地松了手。花旦趁机躲到林砚之身后,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她的戏妆哭花了,黑色的眼线混着泪水淌下来,在脸颊上冲出两道沟壑,倒比台上的虞姬更添几分凄楚。后台的角落里,一个穿长衫的男人正慢条斯理地沏茶。他抬起头,三角眼在林砚之身上转了转:这位长官,我们是正经做生意的戏班。林砚之注意到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指甲缝里还嵌着暗红的泥垢。正经做生意?他冷笑,带着戏班躲在城隍庙后院,给一群活死人唱戏?他踢了踢脚边一个观众的鞋跟,那人依旧纹丝不动。突然,戏台方向传来的一声闷响。林砚之回头,看见方才那个花旦倒在地上,双目圆睁,嘴角溢出黑血。她的衣服下摆被撕开,露出的小腿上赫然有两个血洞,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而原本呆滞的观众们,此刻竟缓缓站起身,喉咙里发出的怪响,一步步朝后台围拢过来。第二章 染血的戏本花旦的尸体被抬到城隍庙正殿时,月光正好从破了个洞的屋顶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砚之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翻开她的戏服袖口,腕间的指痕果然是新鲜的,边缘还带着皮肉翻卷的血渍。死亡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随行的法医老陈推了推眼镜,致命伤是小腿上的咬痕,像是被大型犬类撕咬造成的。但奇怪的是......他用镊子夹起一块皮肉,这伤口里有磷粉。磷粉?林砚之皱眉。老陈点点头:通常用来制作鬼火的那种。而且你看这些观众......他指了指被警员们控制住的几个活死人他们的瞳孔放大,脉搏微弱,像是中了某种迷药。林砚之突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向后台。那个缺职的班主不见了,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茶杯下压着半张泛黄的戏本。戏本上的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所书。林砚之翻到《夜探阴山》那一页,发现台词被人用红笔改过:三更天,鬼门开,阴差引路上望乡台......墨迹还没干透,在望乡台三个字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城隍庙图案,旁边标注着子时三刻,西厢房。他心里一动,转身问老道:城隍庙的西厢房在哪?老道领着林砚之穿过月亮门,西厢房的门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屋里点着七盏白灯笼,将墙壁上的影子照得扭曲变形。墙角堆着十几个麻袋,麻袋口露出的不是戏服道具,而是人的手脚。林砚之强忍着恶心掀开一个麻袋,里面蜷缩着个七八岁的男孩,面色青紫,嘴唇干裂,正是花旦提到的弟弟。还活着!林砚之探了探男孩的鼻息,赶紧让警员叫救护车。他注意到男孩手腕上有一圈勒痕,和花旦腕间的指痕形状相似。突然,屋梁上传来一声轻响。林砚之猛地抬头,看见一个黑影正顺着房梁爬行,速度快得像壁虎。他拔出手枪,的一声打在黑影脚边的木头上。黑影惨叫一声摔下来,竟是那个缺职的班主。那些人是你杀的?林砚之踩住他的胸口。班主咳出一口血沫,三角眼死死盯着他:他们不是人......是阴差。他突然怪笑起来,声音尖利得像夜枭,今晚子时,阴门大开,城隍爷要选新的鬼差......林砚之还想问什么,班主的头突然歪向一边,嘴角溢出黑血,竟是服毒自尽了。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林砚之站在西厢房门口,望着天上的残月。月光洒在地上的血迹上,泛着诡异的红光。他想起戏本上的那句话:三更天,鬼门开,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枪。今晚子时,还有两个时辰。第三章 阴差借道子时的梆子声刚敲过第一响,城隍庙突然刮起一阵黑风。灯笼被吹得左右摇晃,墙上的影子像是活过来一般,扭曲着朝门口涌去。林砚之握紧手枪,看见十几个穿黑衣的人影从正门走进来,步伐整齐划一,脚尖着地时悄无声息。他们的脸藏在斗笠阴影里,只能看见惨白的下颌和嘴角一抹诡异的笑容。阴差借道,生人回避。为首的黑影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林砚之注意到他手里拿着的不是锁链,而是一串用白骨串成的念珠。我倒要看看,是哪路阴差敢在警察厅的地盘上放肆。他抬手就要开枪,却被老陈死死按住:别冲动!这些人......不是活人!老陈的声音抖得厉害,指着那些黑影的脚——他们离地半寸,行走时竟没有影子。黑影们径直走向西厢房,推开门走了进去。林砚之跟到门口,看见他们正围着那个幸存的男孩。为首的黑影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男孩眉心一点。男孩突然睁开眼睛,瞳孔变成了纯黑色,嘴角咧开一个僵硬的笑容。找到了。黑影们异口同声地说,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兴奋。林砚之再也忍不住,一脚踹开房门。黑影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斗笠下的眼睛闪着绿光。碍事的东西。为首的黑影挥了挥白骨念珠,念珠上的骷髅头突然张开嘴,喷出一股黑雾。林砚之赶紧屏住呼吸,拉着老陈后退。黑雾落地的地方,青石板竟地冒起白烟,像是被强酸腐蚀过。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林砚之低声问。老陈从怀里掏出个黄纸符,颤抖着贴在门上:是阴差,不过是被人操纵的活阴差。传说要用横死之人的尸体炼制,再用磷粉引魂......他的话没说完,西厢房里突然传来男孩的惨叫。林砚之踹开门冲进去,看见男孩正被黑影们抬着往墙上的一幅水墨画走去。画里是奈何桥的景象,此刻桥下的河水竟变成了暗红色,翻涌着像是要溢出来。放下他!林砚之开枪打中为首黑影的肩膀。子弹穿过黑影的身体,却没有留下任何伤口。黑影冷笑一声,白骨念珠朝林砚之甩过来。念珠在空中散开,化作无数只黑色的甲虫,嗡嗡地朝他扑来。林砚之挥枪扫射,却只能打中几只。眼看甲虫就要爬到身上,他突然想起戏本上的那句话:三更天,鬼门开,阴差引路上望乡台......望乡台!林砚之突然明白了。他抱起桌上的油灯,朝着水墨画扔过去。油灯砸在画上,火焰地一下窜起来。黑影们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像融化的沥青一样瘫软在地。男孩从墙上滑下来,昏迷不醒。林砚之冲过去抱起他,却发现画里的奈何桥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扇黑漆漆的门,门后隐约传来唱戏的声音,咿咿呀呀,正是那出《夜探阴山》。第四章 戏班往事男孩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坐在城隍庙的石阶上,抱着个布偶兔子,眼神怯怯地看着林砚之。你叫什么名字?林砚之递给他个馒头。男孩小口咬着馒头,含糊地说:小石头......我姐姐叫阿月。他指的是那个死去的花旦。据小石头说,他们的戏班原本在北平很有名,班主是个姓黄的中年人,也就是那个缺指的班主。三个月前,班主突然说要带他们去南方发财,谁知走到半路,戏班的人就开始一个个失踪。他们说要找阴戏子小石头的声音抖了抖,班主说,只要凑齐七个属阴的戏子,在城隍庙唱满七七四十九天《夜探阴山》,就能打开阴门,拿到阴司宝镜......阴司宝镜?林砚之皱眉。老陈突然插话:我知道那个!传说那镜子能照见人的前世今生,甚至能让死人复活。他推了推眼镜,民国八年的时候,天津卫就出过一桩案子,说是有个军阀为了复活小妾,杀了七个戏子......林砚之心里一动,掏出那个从班主身上搜出的戏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红笔写着几行字:庚子年生,属鼠,女,花旦;辛丑年生,属牛,男,武生......后面已经划掉了六个名字,最后一个赫然是阿月,癸卯年生,属兔,女,花旦还差一个。林砚之的脸色沉了下来。小石头突然抓住他的胳膊:班主说还差一个属龙的丑角!他要抓我去凑数!林砚之这才注意到小石头的耳朵尖有个小小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你属龙?小石头点点头:我娘说我是甲辰年生的......突然,城隍庙外传来一阵喧哗。林砚之跑出去,看见一群记者围着个穿西装的男人。那人看见林砚之,立刻挤过来:林探长,听说你们在城隍庙发现了十几个尸体?是《申报》的记者赵曼丽,她总是能第一时间出现在案发现场。林砚之刚想说话,赵曼丽突然地一声尖叫,手指着他身后。林砚之回头,看见小石头站在门口,手里的布偶兔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撕开了,露出里面的稻草。而小石头的眼睛,竟变成了纯黑色,和那些活死人观众一模一样。还差一个......他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你属龙,又是丑时生的,正好是第七个......第五章 阴阳戏台城隍庙的钟突然自己响了起来,当当当的钟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小石头一步步朝林砚之走来,布偶兔子掉在地上,露出里面藏着的一张黄符。林砚之认出那是张引魂符,和老陈贴在西厢房门上的一模一样。你不是小石头!他拔出手枪。我当然是他。男孩咯咯地笑起来,声音却变成了那个缺指班主的腔调,不过现在,他的身体里住着更厉害的东西。他抬起手,指甲突然变得又尖又长,泛着青黑的光。林砚之开枪打中他的肩膀,子弹却被弹开了。没用的。男孩的身体开始扭曲,骨骼发出的响声,转眼就变成了那个缺指班主的模样,只是脸上还带着小石头的稚气,看起来说不出的诡异。阴司宝镜就在戏台看见戏台中央的木板被撬开了,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里传来唱戏的声音,咿咿呀呀,正是《夜探阴山》的调子。他想起阿月说过她不唱这出戏,原来戏班里早就有人被鬼附身了。跳下去,就能拿到宝镜。班主的鬼魂在洞口边诱惑他,想想你的妹妹,林墨雪。只要有了宝镜,她就能活过来了。林砚之的手顿了顿。三年前,他的妹妹林墨雪也是个戏子,在唱《霸王别姬》时突然倒在台上,死状和阿月一模一样。医生说她是心脏病发作,但林砚之知道,那天后台有人看见个穿黑衣的人影......别信他!赵曼丽突然冲过来,手里拿着个相机,一声拍下班主的鬼魂。鬼魂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在闪光灯下变得透明。林砚之趁机跳进洞口。洞底是个宽敞的密室,正中央搭着个微型戏台,上面摆着七个木偶,穿着不同的戏服,正是戏班里失踪的七个人。而在戏台后面,一面铜镜正散发着幽幽的绿光,镜面映出的不是林砚之的脸,而是个穿戏服的女孩——正是三年前死去的林墨雪。哥哥。镜中的女孩朝他伸出手。林砚之不由自主地往前走,手指快要碰到镜面时,突然听见阿月的声音:别碰它!他回头,看见阿月的鬼魂站在木偶戏台边,脸上的戏妆已经洗干净了,露出清秀的五官。那不是宝镜,是照妖镜阿月的鬼魂焦急地说,班主想用它把我们的魂魄炼化成鬼奴,永远困在戏台上......班主的鬼魂突然从镜子里钻出来,一把掐住林砚之的脖子:坏我好事!林砚之挣扎着去摸腰间的枪,却摸到那个从阿月身上掉下来的戏本。他猛地翻开戏本,念出上面的台词:阴阳台上阴阳戏,半是生人半是鬼。若要阴门永关闭,须将魂灯照戏台!话音刚落,戏本突然烧了起来,火焰腾地蹿起三尺高。班主的鬼魂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在火焰中一点点化为灰烬。那些木偶戏台的木偶纷纷倒下,露出,就是要用这七盏灯的灯油来炼制。他抱起一盏灯,将灯油洒在密室的各个角落。火焰点燃了整个密室。林砚之在火光中看见阿月的鬼魂朝他鞠躬,然后和小石头的鬼魂一起,消失在火光里。他转身跑出密室,身后传来镜子碎裂的声音。城隍庙的钟声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赵曼丽和老陈等在门口,看见林砚之出来,都松了口气。活死人......林砚之问。老陈指了指城隍庙的广场:他们都醒了,只是不记得发生过什么。林砚之抬头,看见初升的太阳照在城隍庙的金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他想起镜中妹妹的脸,心里一阵刺痛。也许有些事情,还是让它留在过去比较好。三个月后,林砚之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戏本,扉页上写着夜探阴山四个字,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所书。他翻开第一页,发现里面夹着张照片:七个穿着戏服的年轻人站在戏台上,中间那个花旦笑靥如花,和他妹妹长得一模一样。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民国二十六年,北平,福安戏班全体合影。林砚之的手指拂过照片上妹妹的脸,突然注意到角落里站着个穿长衫的男人,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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