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缓缓推开门,看到下棋的下棋,闭目养神的闭目养神,师父们各安其位,仿佛五年时光未曾在他们之间留下太多痕迹——除了他们明显好转的气色和重新焕发的生机。
“嘿嘿,师父们好~”凰小声说着,像只归巢的猫,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周老和韩老在对弈,棋子落下几乎无声。吴老和冯老闭目调息,呼吸绵长。郑老则慢慢活动着双腿,脸上带着明显的舒畅。五人听到推门声和凰的声音,并未抬头,只是微微颔首。周老执子的手顿了顿,朝内室方向轻轻一指。
凰会意地点点头,目光先投向房间角落被帘子隔开的那片区域。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对着帘子后的两张床,对着角落里那张床,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这才转身,推开内室那扇虚掩的旧木门。
“大师父,你找我?”凰进入内室后,倒没那么拘谨了——反正挨骂也挨习惯了。她随手拖过床旁那把椅子坐下,姿势依旧随意,火红长发在身后铺散开。
杨惊鸿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不像之前那般浑浊暗淡。他看着自己这个最不让人省心却也最天赋异禀的徒弟,点了点头。
“萧凌和苏晴,你很在意是吧?”杨惊鸿开门见山,声音虽轻,却直切要害。
凰一愣,没想到大师父上来就说这事。她眨了眨眼,也不隐瞒:“是的,我看了他们俩登记的异能名字——虽然他们起的是‘刹那永恒’和‘生命回响’,但归根结底,就是时间和生命。大师父你的‘时间加速’,柳姨的‘水木双系治愈’,都是这两种基础异能的延伸变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研究出,让这种力量能被更多人掌握、甚至量化的方法,那我们统一地区重建秩序后,也可以实现去,适当的,试着看,能不能统御全球!”她说得兴起,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未来。
杨惊鸿却摇了摇头,浇灭了她一厢情愿的畅想。
“萧凌这小子。”杨惊鸿缓缓道,语气沉重,“这个世界上,真正的时间觉醒者不会很多。岁朽阁寻找他们的‘王’,对他们来说意义重大。以我这段时间的观察——”他顿了顿,看向凰,眼神深邃,“,如果是岁朽阁一直在寻找的‘王’,萧凌的逆鳞,就是苏晴。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哪怕你抓萧凌去做实验,他可能都不会反抗到底。但你要是动苏晴,他会疯。明白吗?”
凰挠了挠后脑勺,难得地收敛了笑容,摆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
“但我不能让你拿他们做实验。”杨惊鸿的语气斩钉截铁,“萧凌和苏晴为了治疗我们十人,已经付出了巨大代价,是我们的恩人。而且,清韵已经收了苏晴为徒。按辈分,苏晴也算是你的师妹了。”
他深深看了凰一眼,继续道:“你的能力很特殊,你自己起名叫‘时械者’,但你自身那股时间之力很微弱,仅限于操控你自己打造的机械的时间流速。你能突破到沧溟境,很大程度上是靠着那股不服输的执念和疯狂钻研的劲头——而这,恰恰是我们十个最担心的。”
凰听到这里,没有反驳,只是耸了耸肩。她对自己的“疯劲”和执念心知肚明,也从不避讳。“好嘛,我知道了。等他们俩治好了大师父您,再等他们恢复得差不多了,没什么要紧事的时候,我再去‘请’他们俩当我的研究对象,总可以吧?”她凑到床边,拉着杨惊鸿的手轻轻晃着,语气软了下来,分明是孩子在祈求大人通融。
杨惊鸿摇了摇头,脸上并无责怪之意。“我不是怪你。只是要你认清现实,把握分寸。”他话锋一转,“现在磐石壁垒刚刚经历了初堕者群体袭击,你赶回来得很及时,这很好。但冲着壁垒、冲你大师兄发射攻击,是你的不对。那些受伤的小队里,有觉醒者,轻伤起码能恢复很快;但也有没觉醒的普通人,他们在城墙上用你留下的弩机拼死抵抗。我不出去,但我都知道。”
凰吃了一惊。大师父说的是事实,可五年前阻止那场陨石雨后,十位师父就进入地下休养,从未亲眼见过她设计的武器和如今壁垒的人员配置。
“傻丫头,胡思乱想什么呢?”杨惊鸿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外面的情况,虹和云歌给我们安装了监控,也能观察到全局。”他指了指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嵌入墙壁的显示屏。屏幕不大,画面却清晰地分割成数个区域,显示着壁垒各关键位置的实时景象——城墙、广场、部分主干道、甚至钢铁苍穹降落区的边缘。
凰顺着看去,心中了然,也多了几分凝重。
“凰,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记住。”杨惊鸿的声音严肃起来,指向那个屏幕,“萧凌身上的伤,是他用‘和自己的未来做交易’换来的,这导致他现在无法行走,只能坐轮椅。我只是帮他松动了那股力量的禁锢,让他现在恢复到溪涧境的境界。而岁朽阁在寻找时间觉醒者——你应该清楚,我是从岁朽阁离开的,而且是以‘退出者’的身份,此生无法回归。”
他顿了顿,呼吸略微急促,咳了两声。
“咳咳,清韵啊”在他说出清韵时
目光飘向门外,透过虚掩的门缝,能看到外间角落里那片素色的帘子一角。他知道,柳清韵就在那里沉睡着,这些年她构建的“维生网络”延缓着他体内的伤。他欠她的,太多。
凰看着大师父咳嗽,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帘子那一角,眼珠一转,脸上的表情变得促狭而认真。“大师父,我柳姨这五年,任劳任怨、无怨无悔地照顾你,也要为了你保持容颜,和暗地里慢慢延缓你体内的伤,哪怕是容貌她也努力维持着,想给你留下最好的印象。你该给人家一个名分了。你要是为这话打我,我就哭!”她说着,真的立刻抱住头,做出蹲防的姿态,眼睛里却闪着狡黠的光。她想起了和虹、云歌、阿璐一起在师父们教导下成长的时光。自己调皮捣蛋,邢战师父拿她没办法,几位前辈也都宠着,唯独这位大师父最严肃,但也最……深不可测。他的“时间加速”,真的太神奇了。
杨惊鸿看着这个永远长不大似的徒弟,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起来吧~”轻轻唤了一句
凰听到后笑了笑,拉过一旁的椅子,更靠近床边
“大师父,那关于萧凌和苏晴,还有岁朽阁,我到底该怎么做?还有,我这次带回来这么多人,资源压力肯定很大,那些老东西在会议上肯定要拿这个做文章。虽然我刚才吓唬了他们一下,但虹师兄那边……”凰迅速把话题拉回正事,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她看似冲动,实则心思缜密,尤其是在涉及壁垒大局和她关心的人时。
杨惊鸿收敛心神,重新恢复那副冷静睿智的模样:“萧凌和苏晴的事,顺其自然。他们有自己的路要走,你可以在不触及底线的前提下,与他们交流,提供帮助,但绝不可强迫,更不能暗中做手脚。至于岁朽阁……”他沉吟片刻,目光变得深远,“他们迟早会找来。到时候,我们需要萧凌自己做出选择。而我们能做的,就是给他一个足够强大、足够安全的‘家’,让他有选择的底气和退路。”
“家?”凰若有所思。
“对,家。磐石壁垒,启明苑,破晓小队,还有……我们这些老家伙。”杨惊鸿的目光扫过内室简朴的陈设,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外间那些相伴数十年的战友。“至于资源压力,你不用担心。你带回来的不仅仅是人,还有人才,等阿璐她和她的人分别清楚后就会好、以及‘钢铁苍穹’本身这个移动的战争堡垒和你们那巨型生产基地。剩下的虹和云歌会处理好这些。你要做的,是配合他们,利用你的技术、你的威望、你的……行事风格,真正把壁垒上下拧成一股绳,扫清那些阻碍发展的障碍。”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沙场宿将的杀伐气:“尤其是那些还在搞内耗、拖后腿、为一己私利罔顾大局的蛀虫!凰,你的身份特殊,既是沧溟境强者,又是研究部负责人,还是我们十个的徒弟。有时候,虹和云歌不方便做的、或者顾及太多不好下狠手的事情——你可以做。”
凰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被点燃的火焰:“大师父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杨惊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刻意收敛你的脾气。该嚣张的时候嚣张,该出手的时候出手。配合虹和云歌,里应外合,扫清障碍。但记住,要有理有据,有节有度。要让大多数人看到,你是在为壁垒的生存和发展清除毒瘤,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而不是为了个人恩怨或权力欲望。”
“我明白了!”凰用力点头,脸上重新焕发出那种张扬而自信的光彩,整个人仿佛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就是说,我可以当那把最锋利、最不守常规、也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刀,对吧?”
“刀可以锋利,但不能失控。”杨惊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把握好度。你的执念和力量,要用在对的地方。用你的方式,去守护这个‘家’。”他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长辈的关切,“还有,多去看看你柳姨,她虽然睡着,但能感应到外界。也多和其他几位师父说说话,他们……都很想你。五年了。”
“嗯!”凰重重地应了一声,眼圈微微有些发红。五年独自在外漂泊、战斗、研究,在冰原上寻找幸存者和资源,与各种势力和怪物周旋……那些艰辛与孤独,那些无人诉说的压力,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句简单的话抚平了。这里,永远有等她回来的人。
“去吧。”杨惊鸿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我也要休息一下。记住我说的话。”
“是,大师父您好好休息!”凰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内室。
轻轻带上内室的门,凰站在外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与大师父的这番谈话,信息量巨大,也让她肩头的担子更重,但方向却前所未有的清晰。她不再是那个只凭喜好和兴趣行事的疯狂科学家,她被赋予了新的角色和使命——一把为壁垒劈开前路的“刀”。
她看了看依旧在下棋的周老和韩老,闭目调息的吴老和冯老,慢慢活动双腿的郑老,还有窗边修剪兰草的楚怀仁和缝补衣物的沈婆婆。晶石光芒柔和,药香袅袅,一切都那么安宁。这里,永远是她的根,是她力量的源泉,也是她必须守护的所在。
她走到沈婆婆身边,蹲下来,将头轻轻靠在沈婆婆的膝上。沈婆婆停下手中的针线,苍老却温暖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火红长发,动作温柔。
“都谈好了?”沈婆婆柔声问,眼中满是了然与慈爱。
“嗯。”凰闷闷地应了一声,在沈婆婆面前,她难得露出些许依赖和柔软,“大师父让我……别太疯,但也别太收着。让我当一把‘刀’。”
沈婆婆笑了,皱纹舒展开来:“你大师父最懂你。他知道,把你框在条条框框里,反而会束缚你,让你别扭。给你划个大致的方向,让你用你自己的方式去闯,反而能发挥出最大的能量。去吧,做你该做的事。只是,记得常回来看看。”
“我会的!”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她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耳朵微动,听到隔壁房间传来隐约的动静和说话声。
“去看看吧,”沈婆婆示意了一下隔壁方向,“萧凌那孩子好像醒了,刚才动静不小。徐伯送药膳过去了。”
凰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彩:“我这就去!”
她站起身,又跟其他几位师父一一打过招呼,然后像一只灵巧而迅捷的猫,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小院主屋,朝着萧凌休息的房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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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间石室内,陈设简单。
徐伯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萧凌趴伏在床沿,就那么昏睡过去,姿势别扭,脸色苍白,额间还有未干的冷汗,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着趴着睡着的萧凌,徐伯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放在桌上,正要上前叫醒他。
突然——
“不要!不要!我不要去当什么王!”
“不要动我的记忆!记忆……不要,苏晴,林薇,影蛇,黄浩,唐宝,启明苑的孩子们,小雅,小鱼儿,小虎,小豆芽……不要消失!不要!我不要忘记你们!我不要!”
“苏晴!!!”
萧凌的喊叫声陡然响起,带着惊恐和挣扎。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床单,头深深埋着,冷汗涔涔。
徐伯一惊,立刻上前,刚要伸手拍醒他,却听到他断续的梦呓,动作顿住了。楚怀仁和沈婆婆也听到了动静,从主屋走了过来。刚走到门口的凰,正好与他们在门外相遇,三人对视一眼,轻轻推门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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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海空间。
这里并非萧凌一人独有,而是他与苏晴彼此心灵连接、共同构筑的奇异所在。因二人异能本源的特殊共鸣和多次生死与共的牵绊,这片空间已成为他们精神休憩、无需言语即可沟通的私密领域。二人那无需开口就能心意相通的能力,无法彻底切断。
空间中央,一棵枝繁叶茂的黄金巨树静静矗立,根系扎入下方波光粼粼的银色“水”中,树冠高耸,散发着温暖而磅礴的生命气息——这是苏晴“生命回响”在识海中的显化。不远处,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布满细微裂痕的紫金色表盘,指针缓缓转动,散发着玄奥的时间波动,却又带着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感——这是萧凌“刹那永恒”的象征。
此刻,萧凌的精神体蜷缩在表盘下方,双手抱头,口中不断重复着抗拒的呓语。
[喊什么喊,好不容易睡着又吵。] 一个带着无奈和关切的女声在空间回荡。黄金巨树的一根藤蔓垂下,轻轻一摆,银色“水面”荡起涟漪,推着萧凌的精神体缓缓向树的方向靠近。
苏晴的精神体显现出来,她坐在一根低垂的树蔓上,轻轻晃荡着。她的形象与现实中别无二致,只是周身缭绕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发丝间仿佛有细小的绿叶光影流转。
[苏晴,我不想忘记你,我不想变成我们看到的、未来那个失去你的‘我’。那个‘我’强大,但那不是我!我不想失忆,我不想,我不想!] 萧凌被水波推动着,口中还是念念有词,精神体显得惶恐不安。
[呆子,] 苏晴轻盈地跃下树蔓,蹲在萧凌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明明在这里,不说话我们也能‘听’到彼此的心声啊。哪怕在外面,也只有破晓小队的家人们知道我们有这个秘密。现在,给我醒过来!要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