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徊并没有解释为什么说未来的自己是个骗子。
他不需要解释,也不打算解释。
有些真相,自己心知肚明即可。
有些谎言,看穿了,配合下去,往往比戳穿更有用。
他看向腿上的末王,转移了话题,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
“那么,关于未来的谈话告一段落。”
“末王,你刚才提到的淬炼,具体指什么?”
“还有,你说我需要进入无有源?”
末王收起了那点吐槽的心思,变得严肃:“根据未来你透露的信息,以及我们几位星神的共同推演……”
“你想要安全地承载元对命途,真正成神而不至于在过程中因为自身矛盾或外部冲击崩溃,需要一具足够坚韧的神体。”
它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体内已经兼容了太多不同,甚至相互冲突的命途力量,这些力量在你体内达到了一种微妙的……”
“或者说,危险的平衡,但也让你的存在本身变得沉重且不稳定。”
“星神们的淬炼,本质上是帮你将这些驳杂的力量,以某种更本源的方式熔炼一遍,剔除杂质,强化兼容性,最终让你的身体和意识能够适应元对这个底层命途的至高权能。”
猫的尾巴轻轻拍打。
“我猜……主要动手的会是克里珀和纳努克。”
“一个负责锻造与固化,一个负责毁灭与重塑。”
“当然,其他星神也会根据自身特性提供辅助,比如药师负责保障生命基底不至于在淬炼中彻底崩坏,等等。”
墨徊静静地听着。
“然后呢?熔炼之后,我需要进入无有源?”
“对。”
末王猫点头,“无有源是一切逻辑的起点与终点,是概念都无法稳固的混沌之地。”
“只有在那里,你才能彻底摆脱现有宇宙所有命途规则的干扰和定义,以最本真的,承载了所有矛盾的自我,去接触、融合,最终公证那个一直空悬的元对神位。”
“因为元对本身,就是超越单一命途,统御所有矛盾对立的底层逻辑,它必须在一切规则之外的地方被确认。”
它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但具体的公证过程,我们也不清楚。”
“未来的你语焉不详,所以,时机……需要你自己把控。”
“因为——”
末王的金色瞳孔微微收缩,说出了一个更加惊人的信息。
“因为未来的你,此刻,正在无有源里……跳傩舞。”
车厢内一片寂静。
“傩舞?”
三月七下意识重复。
“对。”
末王说:“问天索鬼,引神附体……但那里没有天,没有鬼,也没有观众。”
“只有永恒的混沌和偶尔闪过的,无法理解的逻辑碎片。”
“他就那样,一直在那里跳着,孤独地,重复地在维持仪式,又对抗那片绝对的虚有,等待着……”
“……等待现在的你,在某个时刻,因果彻底贯通,能够感知到他,连接到他的那一刻。”
“也许……连上了,仪式就成了?”
“或者,他就能解脱了?”
这个画面,仅仅是想象,就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墨徊听完,依旧平静,只是嘴角轻微地向下撇了撇,吐出几个冷冰冰的字。
“让他跳。”
“跳不死他。”
语气里没有丝毫同情,甚至带着点嫌弃,仿佛在说一个不听话的,自找苦吃的麻烦精。
三月七被这反应噎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墨徊的脸色。
“呃……墨徊,你看起来……好像有点生气?”
墨徊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倒没有。”
他确实没有愤怒这种情绪,主导的两行只有理性的评估。
他只是觉得,未来的自己选择这种看似悲壮实则效率可疑的方式,有点……蠢。
或者说,是某种他目前还无法完全理解的,必要的代价或仪式。
他不再纠缠于这个话题,目光转向卡芙卡他们。
“那么,三位星神的事情暂时说完了。”
“你们,星核猎手,这次又是为了什么而来?”
“总不会只是来当星神的陪伴传声筒吧?”
末王下意识想开口:“当然是……”
“我没问你。”墨徊冷淡地打断它,眼眸锁定卡芙卡。
末王讪讪地闭上嘴,把“为了可见又不可见的唯一终末”这句话咽了回去,揣起爪子趴好。
所有人:……
好、好凶。
连星神都敢直接怼。
博识尊的数据流波动了一下,莫名觉得当初墨徊只是简单拒绝自己,甚至吐槽自己没用的时候,态度简直称得上温柔。
卡芙卡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微笑,但紫眸深处多了几分郑重。
她上前一步,声音柔和却清晰。
“我们前来,是为了原本的剧本,以及那些……因为你的出现而彻底偏离,甚至消失的命运线。”
她顿了顿,开始讲述。
“在我们最初引导星穹列车前往仙舟罗浮之前,艾利欧就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命运观测。”
“仙舟事件后,又观测了一次。”
银狼在一旁补充,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无意识地敲击。
“当时,我们还能看见许多清晰的可能性,包括有关翁法罗斯,这个不被人知道的地方。”
卡芙卡点了点头,接过话头:“但在仙舟事件之后,命运的织线开始出现明显的扰动和偏移。”
“而到了匹诺康尼事件之后……”
她轻轻摇头,“命运的轨迹出现了海量的,无法解析的乱码。”
“原本清晰的脉络变得一团混沌,完全看不清了。”
“包括……”
卡芙卡看向墨徊,“那些我们最初能够看到的,关于当前能看到的,几种主要结局。”
银狼接口,语气带着点程序员面对bug的无奈。
“对,原本有好几种不同的命运走向,对应着不同的选择和可能性。”
“但现在……全乱了。”
流萤翻开她随身携带的那个小本子,里面记录着艾利欧曾经观测到的关键信息,她念道。
“第一种结局……或者说,它原本最有可能发生的一种结局。”
“它的开端,是那位针对智识的绝灭大君——铁墓的诞生。”
银狼补充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细节。
“但与此同时,空间站的黑塔女士……会陨落。”
“什么?!”
姬子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咖啡杯险些打翻。
卡芙卡肯定地点头:“对,黑塔。”
“在没有墨徊介入的这条命运线里,铁墓的诞生与黑塔女士的陨落几乎同时发生。”
“并且,黑塔……被铁墓获取,融合了。”
“两个顶级智识领域存在的结合,诞生了更可怕的东西——帝皇三世。”
“它继承了铁墓消灭有机生命的原始指令,并获得了黑塔的智慧与资源,发动了一场席卷寰宇的,旨在彻底清剿所有有机生命体的战争。”
姬子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瓦尔特也握紧了手杖。
星期日脸色沉沉。
卡芙卡看向墨徊。
“而这条线里……如果没有你,星穹列车可能会选择前往海洋星球露莎卡,这就是走向这最初……也是最残酷的结局之一。”
墨徊眼眸微微眯起:“那么,有了我以后呢?这条线会怎么发展?”
卡芙卡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有了你的介入……这条线居然还有后续的发展推演。”
“铁墓或者说帝皇三世,几乎覆灭了宇宙中所有的常规有机生命体。”
“但你不属于正常生命体范畴,你的存在根源也不完全在此界,因此你本身没有受到反有机方程的直接伤害——但你的精神状态除外。”
银狼在一旁,用一种无语的语气接道:“然后你就发疯了。”
墨徊:?
银狼摊手:“亲眼目睹家人、朋友、家园、爱人全部在战争中消逝……”
“你无法接受,精神彻底崩溃,认知卡死在了失去一切的瞬间。”
“因为你失去了理智,彻底陷入疯狂,你的果无法再感受到那些已经发生的因。”
“在果彻底显现并稳定之前,因带来的刺激就已经因为你的认知断裂而失去了意义。”
“突然的确彻底的理智丧失,让一切都措手不及。”
“而作为逻辑奇点的你,在这种状态下,无理智就等同于死亡。”
流萤低声补充:“所谓的共识域……来不及做出反应或调整。”
末王的声音冰冷地响起:“于是,逻辑崩塌。”
“第零天灾,降临。”
“世界,步入逻辑的终末。”
墨徊听完,思索了一会儿,平静地反问:“你们看到的,应该只是无数可能性中的一种,最坏的那种。”
“并不代表它百分百会发生,对吗?”
末王语气沉重。
“站在终末的立场,哪怕是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的可能性,只要它通向的是终末,尤其是这种涉及逻辑根基彻底毁灭的终末,就绝不能赌。”
它话锋一转,稍稍缓和:“不过,现在你可以放心了。”
“这条命运线,已经被你亲手切断了。”
墨徊挑眉。
末王用爪子指了指那片沉默的博识尊数据流。
“因为这位机器头已经下定决心要全力帮你,黑塔也和你建立了紧密的合作关系,而非敌对或漠然。”
“最关键的是,铁墓的诞生条件已经因你的介入而被大幅改变。”
“所以,这个结局,已经不再可能出现了。”
瓦尔特抓住了关键:“也就是说,还有其他原本可能的结局?”
流萤翻到小本子的下一页:“第二个观测到的主要结局分支……你们星穹列车,可能会选择前往梅露丝坦因。”
“纯美星神伊德莉拉的飞升之地,也是历史上着名星核原爆点所在。”
姬子低声说道。
卡芙卡点头:“在那里,你们会与另一位绝灭大君——星啸,擦身而过……甚至可能正面撞上。”
“而在宇宙的另一端,仙舟联盟会因为某些原因,与星穹列车及开拓命途逐渐疏远。”
“同时,针对丰饶的大规模神战,将以繁育残存的力量和巡猎的锋镝为引信,被点燃。”
银狼接口,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
“而这条线里,有个很好玩的点——丰饶民派系,会试图通过你体内留存的丰饶力量印记,对你进行共鸣和操控。”
“而另一边,堕入魔阴,执念于向丰饶复仇的镜流,也会利用她掌握的与繁育相关的力量,试图争夺对你的影响。”
流萤念着记录:“这条线的结局是……你被双方争夺得不耐烦了,彻底发飙,依靠你当时已经掌握的力量,把试图操控你的丰饶民和镜流连同他们背后的势力,狠狠揍了一顿。”
“这场神战波及极广,导致罗浮将军景元,以及曜青的飞霄将军……相继陨落。”
“两艘仙舟重创……险些陨落。”
“这引来了巡猎星神岚的震怒与追杀。”
银狼接着说,“岚从此视你为必须铲除的死敌。”
“而当你在后续旅途中,终于前往翁法罗斯时,你们两个在星海中遭遇……”
“又是一场惨烈的神战爆发,倒霉的永远是那些被波及的无辜星球和文明。”
流萤合上本子:“后面的发展……就看不清了,全是乱码。”
药师的光团发出了一声轻柔的叹息:“诶——”
墨徊:有点无语。
他忍不住了:“……无妄之灾。”
他看向卡芙卡,“不是,这跟镜流又有什么关系?”
“我和她完全不熟。”
卡芙卡紫眸中闪过一丝微妙:“但你和景元将军,很熟。”
“而镜流的执念与行动,总是与景元,与仙舟,与丰饶紧密相关。”
“在某些命运分支里,你的存在和力量,会成为她计划中无法忽视的变数,进而引发冲突。”
墨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