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黑瞎子岭的早晨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程立秋推开合作社的门时,一股冷风扑面而来,让他不禁打了个寒噤。他抬头看看天,东北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但山顶上已经能看见隐约的白——那不是云,是今年的第一场霜。
“立秋哥,今儿个可冷了。”王栓柱搓着手从屋里出来,嘴里呵出白气,“我刚才去看鱼塘,水面上都结薄冰了。”
程立秋点点头:“是该冷了。栓柱,今天咱们得进山一趟。”
“进山?干啥去?”
“找雪兔。”程立秋从墙上取下猎枪,“现在这个季节,雪兔的毛开始变白了,正是套猎的好时候。”
雪兔,黑瞎子岭的特产。这种兔子夏天毛色灰褐,和山石泥土一个颜色,很难发现。但一到秋天,毛色就开始变白,等到冬天完全变成雪白色,在雪地里几乎看不见。而现在这个季节,正是它们换毛的时候——毛皮一半灰一半白,像撒了霜一样,正是皮货商人最喜欢的“霜降皮”。
王栓柱眼睛一亮:“雪兔皮?那可是好东西!听说省城的外贸公司高价收,一张完整的雪兔皮能换二十块钱外汇券!”
“嗯,”程立秋说,“所以咱们得抓紧。再过半个月,兔子毛全白了,就不好找了——跟雪一个颜色,上哪儿找去?”
两人收拾好工具:细钢丝套索、干草做的假兔子、还有几把铁锹。正要出发时,程大海也来了。
“立秋哥,听说你们要去找雪兔?带上我呗,我还没套过雪兔呢。”
程立秋想了想:“行,多个人多双手。大海,你去找赵老蔫,他套雪兔最有经验,请他跟咱们一起去。”
程大海跑去请赵老蔫。不一会儿,老爷子叼着旱烟袋来了,手里还拿着几根细竹竿。
“立秋啊,要套雪兔?”赵老蔫眯着眼睛看了看天,“今天这天气正好。霜降后,兔子活动多,容易上套。”
“赵叔,您给指点指点,”程立秋恭敬地说,“我们年轻人没经验。”
赵老蔫吐了口烟:“走,路上说。”
四人沿着山路往高处走。雪兔生活在海拔较高的针叶林里,那里冷得早,现在应该已经开始换毛了。
路上,赵老蔫传授经验:“套雪兔,关键是找‘兔道’。雪兔有固定的活动路线,它们来回走,踩出一条小道。你们看——”他指着路边的草丛,“这些草被踩倒了,这就是兔道。”
程立秋蹲下细看,果然,草丛里有一条细细的小路,宽约一掌,草叶被踩得贴在地上。
“找到了兔道,下一步就是下套,”赵老蔫从背篓里拿出一卷细钢丝,“套索要用细钢丝,不能用粗的。兔子机灵,粗了它们能感觉到。钢丝要这样绕——”他做了个示范,“留个活扣,兔子钻进去,越挣扎扣得越紧。”
“那兔子不上套咋办?”程大海问。
“用这个,”赵老蔫又拿出干草做的假兔子,“放在套索后面,真兔子看见了,以为有同伴,就敢过来了。这叫‘诱兔’。”
程立秋听得认真。他虽然打猎多年,但专门套雪兔还是头一回。山里人讲究“靠山吃山”,但更讲究“取之有度”。雪兔繁殖快,秋冬季节适当猎取,既能增加收入,又不会破坏生态。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到了海拔一千多米的高山针叶林。这里的松树、冷杉长得高大茂密,林间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气温明显低了,呼出的白气更浓了。
“就这儿,”赵老蔫停下脚步,“你们看,兔道多起来了。”
果然,林间随处可见细细的兔道,纵横交错,像一张网。有些兔道上还有新鲜的粪便——黑色的,绿豆大小,这是雪兔刚留下的。
“分头行动,”程立秋说,“赵叔,您带大海往东;我和栓柱往西。一个时辰后在这儿集合。”
四人分头行动。程立秋和王栓柱沿着一条兔道走,边走边下套。程立秋动作很小心——先把套索固定在兔道两边的灌木上,高度正好是兔子脖子的位置;然后在套索后面放上干草诱兔;最后,用松针和枯叶把套索伪装起来,只留下那个活扣。
“立秋哥,这样行吗?”王栓柱有些不确定,“兔子能上当吗?”
“试试看,”程立秋说,“赵叔说了,兔子认路,只要它们还走这条路,就会上套。咱们多下几个,总能有收获。”
两人忙活了一个时辰,下了二十多个套索。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往回走集合。
赵老蔫和程大海已经回来了。老爷子抽着旱烟,眯着眼睛笑:“下了三十个套,明儿早上来收,少说能有十只。”
“这么多?”程大海惊讶。
“这还算少的,”赵老蔫说,“我年轻时候,一晚上能套五十只。那时候雪兔多啊,满山都是。现在少了,但也够咱们套的。”
程立秋点点头:“那就好。咱们明天一早来收。今天先回去。”
四人下山。回到牙狗屯时,已经是下午了。合作社院子里,魏红正在晾晒刚洗好的衣服。看见程立秋回来,她直起腰,手扶着后腰——怀孕七个月了,肚子越来越大,站久了腰酸。
“立秋,回来了?”她脸上带着笑,“套着兔子了吗?”
“今天下的套,明天收,”程立秋赶紧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衣架,“红,不是说了吗,这些活让大姐干,你别累着。”
“不累,”魏红说,“活动活动对胎儿好。再说了,大姐今天去公社了,给她儿子寄东西。”
程立秋扶着魏红进屋,给她倒了杯热水。王栓柱和程大海去合作社交工具,赵老蔫回家休息去了。
“立秋,我跟你说个事,”魏红喝了口水,神色有些犹豫,“今天孙寡妇来了。”
“她又来干啥?”程立秋皱眉。虽然孙寡妇现在态度好了,但他对她还是没什么好感。
“她说……她想让翠花来合作社干活,”魏红说,“翠花现在怀孕了,不能干重活,想找个轻省点的。孙寡妇说,合作社现在发展了,能不能给翠花安排个活儿,挣点钱贴补家用。”
程立秋想了想:“翠花怀孕多久了?”
“三个多月,刚稳当,”魏红说,“立秋,翠花那孩子命苦,嫁到孙家没少受气。现在怀上了,孙寡妇对她好了些,但家里还是穷。要是能来合作社干点轻活,挣点钱,也是好事。”
程立秋点点头:“行,我考虑考虑。合作社现在确实缺人——皮毛初加工组那边,老李头年纪大了,需要个帮手。翠花手脚麻利,让她去那儿,帮着整理整理皮毛,活儿不重,也能挣点钱。”
“那太好了,”魏红高兴地说,“我明天就跟翠花说。”
“不过有个条件,”程立秋说,“让她婆婆别来掺和。合作社有合作社的规矩,不能因为是谁的亲戚就搞特殊。”
“知道,我会跟翠花说清楚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程立秋就起来了。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怕吵醒魏红。但魏红还是醒了。
“立秋,这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