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它们能适应吗?”她问。
“难说,”程立秋看着那些紫貂,“野性难驯,得慢慢来。”
夜里,貂舍里传来各种声音:抓挠声,撞击声,尖叫声。程立秋几乎一夜没睡,几次起来查看。有一只紫貂特别暴躁,把自己的鼻子都撞破了,鲜血直流。
程立秋赶紧打开笼门,想给它上药。但手刚伸进去,紫貂就一口咬来!幸好他躲得快,只被咬破了手套。
“这么凶……”他皱起眉头。
第二天,程立秋去请教周老中医。老爷子听了情况,说:“紫貂这东西,跟狐狸一样,记仇。你抓了它,关了它,它恨你,所以凶。想驯养,得从小养起,最好是没睁眼的幼貂,人工喂养,它才认人。”
程立秋明白了。现有的这八只成年紫貂,已经不可能驯服了。它们会在恐惧和愤怒中度过余生,最后在笼子里死去。
这不是他想要的。
回到合作社,他看着那些紫貂。经过一天的囚禁,它们明显憔悴了,毛色黯淡,眼神惊恐。有一只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是绝望了。
程立秋心里很难受。他抓过很多动物,打猎是为了生存,他从不滥杀。但这样囚禁生灵,让它们生不如死,他觉得不对。
“立秋哥,你看,”王栓柱指着那只最凶的紫貂,“它不吃不喝,再这样下去会死的。”
程立秋沉默了很久,最终做了决定:“放了吧。”
“放了?”程大海惊讶,“八百块钱呢!”
“钱没了可以再挣,”程立秋说,“但良心不安,一辈子都难受。这些紫貂,不该这样活。”
他打开笼门,一只一只地把紫貂放出来。紫貂们起初不敢相信,愣了一会儿,然后像箭一样窜出去,消失在合作社后院的草丛里。
最后一只紫貂——就是那只最凶的,站在笼门口,回头看了程立秋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警惕,有疑惑,还有一丝……感激?
然后它也跑了。
八只紫貂,八百块钱,就这么放了。王栓柱和程大海虽然心疼,但没说什么。他们知道,程立秋做这个决定,心里比他们更难受。
晚上,程立秋回到家,把放生紫貂的事跟魏红说了。魏红听了,不但没埋怨,反而很支持。
“立秋,你做得对,”她说,“咱们挣钱,要挣得心安理得。那种钱,挣了也不踏实。”
“可是红,”程立秋叹气,“驯养紫貂的想法,可能行不通了。成年的驯不了,幼貂又难找……”
“那就换个思路,”魏红说,“咱们不养紫貂,可以养别的。比如……貉子?我听说貉子皮也不错,而且貉子温顺,好养。”
程立秋眼睛一亮:“貉子?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貉子皮虽然不如紫貂皮值钱,但也不错,一张能卖三四十。而且貉子是杂食动物,好养活,繁殖也快。”
“还有兔子,”魏红继续说,“雪兔不能养,但家兔可以养。兔皮做帽子、手套,兔肉还能吃。咱们可以建个养殖场,养貉子,养兔子,养鸡养鸭……多种经营。”
程立秋越听越兴奋。他抱住魏红,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红,你真是我的贤内助!这个主意太好了!”
魏红脸红了:“都当爹的人了,还不正经。”
“当爹了才更得亲,”程立秋笑着说,“等孩子出来了,我要告诉他,他娘有多聪明。”
两人商量了一夜,制定了详细的计划:合作社建养殖场,先养貉子、兔子,摸索经验;成功了再扩大规模,养紫貂——但要从幼貂养起,而且要办驯养许可证。
第二天,程立秋在合作社大会上宣布了这个计划。社员们听说要搞养殖,都很支持。
“养殖好,”赵老蔫说,“不破坏山林,还能持续发展。立秋这个思路对。”
“可是养什么呢?”有人问。
“先养貉子,养兔子,”程立秋说,“这两样好养,见效快。等咱们有经验了,再养紫貂。”
“那紫貂皮不抓了?”王栓柱问。
“抓,但要有度,”程立秋说,“一年只抓一次,而且只抓成年的,不抓幼貂和怀孕的母貂。抓到的紫貂,如果是活的,咱们尝试驯养;如果不行,就放生。总之,不能杀鸡取卵。”
这个原则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山里人虽然靠山吃山,但也知道要留有余地,才能长久。
会后,程立秋带人去县林业局,咨询驯养野生动物的事。林业局的同志很支持,说这是保护野生动物、发展经济的好路子,答应帮他们办许可证。
从林业局出来,程立秋又去了省土产公司,见了经理,说了养殖计划。经理很感兴趣,答应只要产品质量好,有多少收多少。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一个月后,合作社的养殖场建起来了。第一批买了二十只貉子、五十只兔子。貉子是从外地引进的种貉,兔子是当地的家兔。
程立秋亲自负责养殖场。他每天早早起来,喂食,打扫,观察动物的状态。魏红虽然怀孕八个月了,但也常来帮忙——不能干重活,就记记账,出出主意。
小石头放了学,也来养殖场玩。他最喜欢那些小兔子,给每只都起了名字:小白、小黑、小花……还把自己的零花钱省下来,买胡萝卜喂兔子。
一天傍晚,程立秋正在喂貉子,忽然听见养殖场外有动静。他出去一看,愣住了——是一只紫貂!就是上次放生的那只最凶的紫貂!
它站在围栏外,看着程立秋,不叫也不跑。程立秋试探着扔过去一条小鱼,紫貂犹豫了一下,叼起来吃了。吃完后,它看了程立秋一眼,转身跑了。
从那以后,这只紫貂隔三差五就来养殖场,程立秋每次都会喂它点吃的。渐渐地,紫貂不怕他了,敢靠近了,甚至敢从他手里接食物。
“立秋,它认你了,”魏红说,“动物有灵性,知道你救过它,对你好。”
程立秋看着那只紫貂,心里暖暖的。他忽然觉得,驯养野生动物,也许不是不可能。只要用对方法,用真心对待,它们会感受到的。
秋天深了,黑瞎子岭的树叶黄了,落了。合作社的养殖场却生机勃勃:貉子长得肥壮,兔子生了一窝又一窝。第一批兔皮加工成了帽子和手套,在县城卖得很好。
程立秋站在养殖场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充满了希望。他知道,这条路走对了。既要发展经济,又要保护自然,这才是长久之计。
远处,那只紫貂又来了,站在围栏外看着他。程立秋笑了,扔过去一条鱼。
紫貂叼起鱼,没有立刻跑,而是朝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说谢谢。
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这条路,他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