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很美好。但林默知道,这种美好很脆弱,像阳光下的肥皂泡,一碰就碎。
下午,老鬼来了。不是空手来,带来了一些生活用品,新鲜的肉和蔬菜,还有——一台卫星电话和一台加密笔记本电脑。
“林总,有些事需要您知道。”老鬼说,语气严肃。
林默示意他坐下。苏婉晴识趣地去了厨房,准备晚饭。
“第一,江辰已经正式接任集团董事长。股东大会全票通过,包括陈董他们留下的股份代理人也都投了赞成票。过程很顺利。”
意料之中。林默点头。
“第二,基金会那边,沈清月稳住了局面。那十七个辞职的人,有六个后悔了,想回来,沈总正在考虑。研究院那边,李文渊教授拒绝了深城医学中心的挖角,还说服了整个核心团队留下。”
这是好消息。林默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第三,”老鬼的声音压低,“深城那边有动静。陈致远院长三天前突然‘因病休假’,实际是被调离了。医学中心来了个新院长,叫张维民,五十岁,背景很干净,但周寻查到他过去十年有七年行踪不明,可能是假身份。”
“守望者换人了。”林默说,“看来陈致远办事不力,被撤换了。”
“应该是。”老鬼点头,“而且,我们监控到,医学中心最近在大量采购某种特殊设备——高精度脑电波扫描仪,还有……人体冷冻装置。”
人体冷冻。林默的心沉了一下。这通常和意识上传实验有关。
“他们在加速。”他低声说。
“还有一件事。”老鬼犹豫了一下,“周寻在网上发现了一个暗网论坛,叫‘永生俱乐部’。里面讨论的都是各种延长寿命的技术,从合法到非法的都有。最近有个匿名用户发帖,说‘中国南方有个成功案例,即将完成最终转化’。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时间、地点、症状描述……都和您吻合。”
林默闭上眼睛。果然,他们还没放弃。
“论坛能追踪吗?”
“周寻在尝试,但对方技术很高,用了多层跳板和加密。不过我们锁定了一个IP地址范围,在……本市。”
本市。就在他们所在的城市。
林默睁开眼睛,眼神冷了下来:“找到他。”
“已经在查了。”老鬼说,“但需要时间。而且,林总,我担心……他们可能已经知道您在这里了。”
“那就让他们知道。”林默说,“我躲起来,不是怕他们,是为了争取时间。如果他们真敢来,我倒想看看,他们有什么本事。”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老鬼听出了里面的杀意。那个曾经的暗影之主,即使病重至此,依然是一头睡狮。
“还有别的事吗?”林默问。
“还有这个。”老鬼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江辰让我带给您的。”
林默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
信是江辰手写的,字迹工整:
“林总,见字如面。集团一切安好,勿念。这张卡里有五千万,是集团今年的分红,您应得的部分。密码是您重生日。另外,沈清月让我转告,基金会的第一批救助项目已经启动,二十七名绝症患者得到了帮助。其中有个小女孩,白血病,因为我们的资助做了骨髓移植,现在康复了。她画了幅画送给您,我一起寄来了。”
信封里还有一张折叠的画纸。林默展开,是一幅蜡笔画,画着一个男人站在阳光下,周围是鲜花和彩虹。画。”
林默看着这幅画,看了很久。手指在画纸上轻轻摩挲,仿佛能感受到那个小女孩的生命力。
“告诉他们,”他最终说,“好好做。钱不够了,跟我说。”
“是。”老鬼起身,“那我先走了。下周再来。”
老鬼离开后,林默一个人坐在竹亭里,看着那幅画。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画纸上,让那个粗糙的蜡笔小人仿佛真的在发光。
苏婉晴走过来,坐在他身边,也看着那幅画。
“很温暖,是不是?”她轻声说。
“嗯。”林默点头,“比赚十个亿都温暖。”
“那你后悔吗?”苏婉晴问,“后悔走上这条路,后悔经历了那么多黑暗,后悔现在躺在这里,随时可能……”
“不后悔。”林默打断她,“因为如果我没走这条路,就遇不到你,也帮不了那个小女孩。黑暗是代价,但光明……是值得的。”
他把画仔细折好,放回信封:“婉晴,我想写本书。”
“写什么?”
“写我这一生。”林默看着远方的夕阳,“不光是回忆录,还有……我对生命的理解,对权力的思考,对未来的担忧。写给我儿子看,如果他愿意听的话。”
“他会愿意的。”苏婉晴靠在他肩上,“他会为他父亲骄傲。”
那天晚上,林默开始写书。
不是用电脑,是用笔和纸。苏婉晴给他买了厚厚的笔记本,他在第一页郑重地写下标题:《黑与白之间:一个重生者的告白》。
写得很慢,因为手会抖,眼睛会花。但写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倾注了全部的心血。
他写那个雨夜的重生,写第一次杀人的恐惧,写阿彪的忠诚,写苏媚的背叛,写苏婉晴的救赎,写权力的诱惑与代价,写父亲的遗志,写对永生的思考,写对平凡生活的渴望。
有时候写着写着会泪流满面,有时候会陷入长久的沉默。苏婉晴从不打扰,只是默默陪着他,在他需要时递上一杯温水,或者一条热毛巾。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默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绕着湖走一圈,能在菜园里帮忙除草;坏的时候,只能躺在床上,靠药物维持。
但无论身体怎样,他每天都坚持写一点。那本书越来越厚,像他生命的厚度。
有天下午,他们在竹亭下棋。林默的棋艺明显生疏了,被苏婉晴杀得片甲不留。
“你让我。”林默说。
“没有。”苏婉晴笑,“是你心不静。”
确实,林默的心不静。他在想老鬼昨天带来的消息——那个“永生俱乐部”的匿名用户又发帖了,这次更露骨:“样本状态稳定,转化窗口期预计在三个月内。准备收割。”
收割。这个词让他想起农人割麦子,一刀下去,一季的劳作就结束了。而他,就是那棵即将被收割的麦子。
“婉晴,”他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变了——变得不像我了,变得冷酷,变得陌生,你会怎么办?”
苏婉晴放下棋子,认真地看着他:“那我就每天提醒你,你是谁,你爱过谁,谁爱过你。直到你想起来为止。”
“如果我想不起来呢?”
“那我就陪你一起忘。”苏婉晴握住他的手,“我们一起重新开始,重新认识,重新相爱。反正这辈子,我跟定你了。”
林默的眼睛红了。他低下头,不让苏婉晴看到他的眼泪。
风从竹林中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时间在流逝。
而在这流逝的时间中,林默在写书,在下棋,在散步,在努力做一个普通人。尽管他知道,普通人的生活,对他而言,可能永远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但至少,他试过了。
至少,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他握住了最爱的人的手,看到了最干净的星空,写出了最真实的自己。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暗处的眼睛,那些永生的野心,那些未完成的战争……
就留给后来者吧。
他累了。
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