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三月(1 / 2)

三月癸未,合阳。

黑子蹲在屋门口的地上,用木棍划字。

“一、二、三、四、五……”

爷爷坐在旁边,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眼睛都不敢眨。

黑子划完“十”,抬起头。

“爷爷,你记住了吗?”

老农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记住了。一横是一,两横是二,三横是三……”

黑子用木棍指着地上的字。

“那这个呢?”

老农盯着那个“四”,看了半天。

“四……四方框?”

黑子摇头。

“是四。爷爷你看,先写一个四方框,里面再写一个……”

他比划了半天,老农还是一脸茫然。

黑子不说话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地上的字,又看看爷爷的手。

那双手,黑黑的,全是裂口,指节粗得跟树根一样。这双手握了一辈子锄把,没握过笔。

黑子忽然想起匠乙说的话:“你知道了,以后遇见会奏乐的人,就能听懂他说什么。”

可他这会儿想的不是奏乐的人。

他想的是:爷爷要是学不会写字,以后他写信回来,爷爷还是看不懂。

他站起来,跑进屋里。

老农愣愣地看着他跑进去,又跑出来。

黑子手里多了一根麻绳。

他把麻绳在地上摆来摆去,摆成一个“四”字的形状。

“爷爷你看,”他说,“这是四。”

老农盯着那根麻绳摆成的字,忽然笑了。

“这个俺认得。”他说,“四。”

黑子也笑了。

他把麻绳收起来,又用木棍在地上划了一个“四”。

“爷爷,你再认这个。”

老农看了半天。

“四。”他说。

黑子点点头,又用木棍划了一个“五”。

老农又愣住了。

黑子又跑进屋里,又拿出一根麻绳……

雍城,秦宫。

嬴师隰立在廊下,看着远处。

嬴渠梁从外面走进来,在他身后站定。

“君上,各邑的人回来了。”

嬴师隰没有回头。

“怎么说?”

嬴渠梁沉默了一下。

“二百零七个孩子,都回去了。可……”他顿了顿,“有一百二十三户,家里不让教。”

嬴师隰转过身。

“不让教?”

嬴渠梁点头。

“有的说,孩子要干活。有的说,学那些没用。还有的说……”

他没说下去。

嬴师隰看着他。

“说什么?”

嬴渠梁低下头。

“说,学会了写字,就要被征走。不如不会。”

嬴师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苦。

“他们怕得对。”他说,“学会了,确实可能被征走。学不会,反而能在家种地。”

嬴渠梁抬起头。

“君上,那怎么办?”

嬴师隰望着远处。

“告诉那些孩子,不用教大人。”他说,“教更小的。教那些还不会走路的,教那些还在吃奶的。”

嬴渠梁一怔。

嬴师隰转过身,往殿里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渠梁,”他说,“你知道种地最难的是什么吗?”

嬴渠梁摇头。

嬴师隰说:“最难的不是种下去。最难的是,等它长出来之前,你得先熬过那几个月。这几个月里,什么都看不出来,可你不能停。你得浇水,得除草,得防着鸟来啄,得防着虫来咬。那些孩子,就是咱们浇的水。”

他说完,走进殿里。

嬴渠梁立在廊下,站了很久。

安邑,西门。

西门豹骑着马,从邺地回来。

城门口,有人等着他。

是李悝。

西门豹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

“相国怎在此?”

李悝没有答话,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李悝忽然作了一揖。

西门豹吓了一跳,赶紧扶住。

“相国这是做什么?”

李悝直起身。

“那一渠,十二里,灌田三千顷。”他说,“西门君,你做的,比我做的难。”

西门豹摇头。

“相国说差了。相国定的法,下官只是挖渠。”

李悝又摇头。

“法是我定的,可让法活过来的,是你。”

他指了指远处。

“那些老农,站在学舍外面听孙子念书。他们念的是什么?是《千字文》?是《法经》?不是。他们念的是希望。是你那一渠水,让他们有了盼头。”

西门豹沉默了一会儿。

“相国,”他说,“下官有一事想问。”

李悝看着他。

“问。”

西门豹说:“下官在邺地挖渠,老农问下官,田还是俺们的吗?下官说是。可下官心里没底。这法,能一直护着他们吗?”

李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

西门豹一怔。

李悝望着远处。

“变法这事,没有人知道能走多远。”他说,“可只要那些孩子还在念书,只要那些老农还站在外面听,这法就死不了。”

少梁,城外。

阿狗跪在一座新坟前。

坟不大,土还是新的。坟前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字。

他认得那些字。

是吴起让人写的。

“少梁之战战死士卒甲首之母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