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苏州,靖王府。
雪在这里是稀罕物。即便隆冬,也不过是些细碎的冰晶,落地即化,从不会堆积。但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腊月才过一半,庭中的那株老梅便已绽开花苞,疏疏落落几点红,在凄冷的夜风中瑟瑟颤抖,平添几分孤寂。
书房里,地龙烧得正旺,暖意熏人。靖王李钧——先帝胞弟,新君皇叔,就藩江南二十载的闲散王爷——披着一件狐裘,靠在紫檀木躺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扳指,目光却落在案头那封刚刚送到的密信上。
信是京城来的,没有署名,没有印记,字迹也是用左手所写,歪歪扭扭,但内容,却让他这个经历了三朝风雨、早已修炼得心如止水的老王爷,也忍不住心中震动。
“北境之事,疑点重重。白羽身份成谜,魂契真相未明,魔气根源未除。新君多疑,手段酷烈,凌虚子、赵谦已遭猜忌。朝中暗流涌动,江湖异动频频,宗室人心浮动。王爷就藩二十载,德高望重,旧部遍及江南,当早作打算,以备不测。”
短短数语,却将如今朝局、北境、江湖、宗室的暗涌,勾勒得清清楚楚。更关键的是最后那句“早作打算,以备不测”,几乎是在明示他,早做准备,以防新君猜忌,甚至……清剿。
李钧放下扳指,拿起密信,凑到烛火上点燃。火焰吞噬纸张,将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化作灰烬,也映亮了他那张与先帝、与新君皆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儒雅、也更深沉的脸。
“早作打算……”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嘲讽,“皇兄啊皇兄,你倒是走得干脆,留下这么个烂摊子。你那好儿子,你那好弟弟,如今怕是一个头两个大吧?”
他与先帝一母同胞,感情深厚。当年先帝登基,他主动就藩,远离京城,一为避嫌,二也是真心想做个闲散王爷,逍遥度日。二十年来,他谨守本分,不涉朝政,不结党羽,不蓄私兵,将江南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商贾云集,赋税充盈,堪称藩王楷模。
先帝在时,对他信任有加,赏赐不断。新君登基,对他这个皇叔也算客气,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但李钧知道,这一切都是表象。新君多疑,手段酷烈,对宗室尤其防范。他那些旧部,那些在江南经营多年的人脉,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产业,在新君眼中,恐怕都是刺,都是威胁。
这封密信,不过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王爷。”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青色儒衫、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躬身行礼。这是靖王府长史,也是李钧最信任的幕僚,姓杜,名文若,字慎之。
“慎之来了,坐。”李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杜文若谢过坐下,目光扫过案上那点尚未燃尽的纸灰,又看看李钧平静无波的脸,心中了然,却不多问,只道:“王爷唤臣来,有何吩咐?”
“京城有信来,说新君对北境之事,颇有疑虑。对凌虚子、赵谦,也起了猜忌之心。”李钧缓缓开口,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觉得,新君下一步,会如何?”
杜文若沉吟片刻,缓缓道:“新君登基,根基未稳。北境大捷,凌、赵二人声望正隆,此刻动他们,于国不利,于己不利。故臣以为,新君暂时不会动他们,反而会继续倚重,甚至加恩,以安其心,以用其力。”
“但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迟早会发芽。”李钧淡淡道。
“是。”杜文若点头,“所以新君下一步,必是暗中布置。或派心腹入北境监军,或调凌、赵旧部离任,或从粮草军械上加以掣肘,总之,既要用他们,也要防他们,更要慢慢削他们的权,剪他们的羽翼,直到他们再无威胁。”
“那对本王呢?”李钧忽然问。
杜文若心中一凛,沉默片刻,才道:“王爷就藩二十载,谨守本分,于国有功,于民有德,新君暂时找不到理由动王爷。但王爷在江南经营日久,旧部众多,人脉深厚,这本身就是‘错’。新君多疑,必不会放任不管。臣料,开春之后,朝廷必有动作。或调王爷旧部入京,或派御史巡察江南,或从赋税、盐铁、漕运等事上加以限制,总之,是要一步步削王爷的权,收王爷的势,让王爷……真正做个闲散王爷。”
“若本王不想做这闲散王爷呢?”李钧看着杜文若,眼中第一次露出锐利的光。
杜文若心中一紧,起身,躬身,声音压得极低:“王爷,慎言。如今朝局未稳,北境未安,江湖异动,宗室离心,实非……良机。”
“良机?”李钧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苍凉,“等朝局稳了,北境安了,江湖定了,宗室归心了,那还有本王的‘机’吗?到时候,怕是真的只能做个闲散王爷,不,或许连闲散王爷都做不成,只能做个……阶下囚,或者,死人。”
杜文若沉默。他知道王爷说的是实话。新君的性子,他虽未亲见,但从这几个月京城的动静、从北境那些暗流、从这封密信透露的信息来看,绝非宽厚之主。一旦坐稳皇位,肃清朝堂,下一个要收拾的,恐怕就是这些手握实权、德高望重的藩王、宗亲。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自古皆然。
“那王爷的意思是……”他低声问。
“本王没什么意思。”李钧重新靠回躺椅,闭上眼睛,仿佛刚才的锐利只是幻觉,“本王就是个闲散王爷,只想守着江南这一亩三分地,过几天安生日子。朝堂的事,北境的事,江湖的事,宗室的事,与本王何干?”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慎之,传令下去,让……割舍。另外,备一份厚礼,开春后,本王要亲自进京,面圣谢恩。”
杜文若一怔:“王爷要进京?此时进京,恐有风险……”
“风险?”李钧睁开眼,看着他,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留在江南,就没风险了吗?进京,是表明态度,是消除猜忌,也是……去看看,那位好侄儿,到底想做什么。顺便,会会那些老朋友,叙叙旧,聊聊天,问问他们,这大夏的天下,到底还姓不姓李。”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杜文若深深一揖:“臣,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他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书房里,又只剩下李钧一人,和那渐渐熄灭的烛火,以及窗外,那几点在寒风中颤抖的梅红。
李钧重新拿起那枚羊脂白玉扳指,在指尖缓缓转动。扳指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是当年先帝所赐,只有四个字:
“兄友弟恭。”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带着无尽的嘲讽,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
“兄友弟恭……皇兄,你若在天有灵,看看你这好儿子,你这好弟弟,看看这李家天下,看看这大夏江山……可还如你所愿?”
无人回答。只有夜风呜咽,穿过庭院,穿过梅枝,穿过这座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王府,仿佛在低语,又仿佛在叹息。
昆仑山,天机阁。
这里是江湖中最神秘、也最超然的所在。天机阁不涉朝政,不参争斗,不理俗务,只做一件事——观测天象,推演天机,记录历史,编纂典籍。阁中弟子不多,但个个博学,尤其精于星象、数术、阵法、推演。阁主诸葛明,更被尊为“神算”,据说可窥天机,断生死,测祸福。
但此刻,这位被江湖传得神乎其神的“神算”,正瘫坐在观星台上,脸色惨白如纸,七窍皆有血迹渗出,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气。他手中紧紧抓着一块碎裂的罗盘,罗盘指针早已崩飞,盘面上那些繁复的星图、符文,也尽数黯淡,如同燃烧殆尽的灰烬。
“阁主!”几个弟子冲上观星台,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搀扶,喂药的喂药,渡气的渡气,忙成一团。
诸葛明艰难地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忙了。他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也满是惊骇,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大恐怖。
“变数……真正的变数……不是白羽……不是魔门……不是魂契……”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是……是那个人……他回来了……不,是他从未离开……他一直在……在看着……在等着……”
“阁主,您说的是谁?”大弟子颤声问。
诸葛明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手中碎裂的罗盘,盯着罗盘中心那一点无论如何也无法擦去的、深邃的黑暗,仿佛那就是他看到的、不可名状的恐怖本身。
许久,他才缓缓抬头,望向北方,望向京城方向,望向那座刚刚迎来新君、却已暗流涌动的皇城,眼中第一次露出深深的、难以掩饰的恐惧。
“告诉……告诉所有弟子……从今日起……闭阁……封山……十年内……不得出山……不得插手……任何事……”他艰难地说着,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缕鲜血,“尤其是……朝堂之事……北境之事……江湖之事……宗室之事……绝对……不能插手……”
“为什么?”有弟子不解。
“因为……”诸葛明惨笑,笑容里满是绝望,“因为天机已乱……天命已改……这片天地……要变了……而我们……挡不住……也……逃不掉……”
他顿了顿,用尽最后力气,吐出最后一句:
“能逃的……只有……躲起来……等……等这场风暴……过去……或者……等这片天地……彻底……换主……”
话音落下,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手中那块碎裂的罗盘,终于彻底化作齑粉,从指缝间洒落,被夜风一吹,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弟子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恐与茫然。他们从未见过阁主如此失态,如此恐惧。那“变数”到底是什么?“那个人”又是谁?这片天地,到底要怎样“变”?
无人知晓。只有昆仑山巅呼啸的寒风,和那亘古不变的星辰,在默默注视着这一切,注视着这片土地下,那些正在积聚、正在涌动、即将喷薄而出的暗流。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粒敲打着观星台的琉璃瓦,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无数细碎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这座神秘的高阁,将阁中昏迷的老人,将那些惊恐的弟子,将整个昆仑,都渐渐淹没在一片冰冷的白色寂静之中。
而在这片寂静之下,暗流,正在以更快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汹涌蔓延。